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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走,我也走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7年09月13日   
□ 朱营珍
  王水月和胡伊兰是好朋友,一个家住镇东的清峰山下,一个家住镇西的北湖边。春天的时候,王水月会邀请胡伊兰到清峰山下听鸟儿的音乐会;冬天的时候,胡伊兰会邀请王水月到北湖湿地看鸟飞鸟栖。
  那天放学,两人没像平时一样走大路。
  水月,快来看,这里有一只野鸡呢!胡伊兰停在"双泉大酒店"后门喊。
  野鸡关在铁笼子里。铁笼子锈迹斑斑。
  水月眼前一亮,呀,真漂亮!水月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生灵。野鸡在笼子里踱来踱去,乌黑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眼睛两边的冠子红绸子般绚丽。头顶和颈上的羽毛绿得发亮,颈上一道白环,像小男孩颈上带着的银项圈。
  水月蹲下来,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摸一摸野鸡油光水亮的羽毛。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小美女,喜欢它是吗?水月抬头望去,一张红光肥油脸立在她面前,肥胖的身躯像堵墙一样,那啤酒肚撑得像要爆炸似的。水月知道他是酒店老板,有些厌恶感,说老板,你知道捕食野生动物是违法的吗?
  那肥油脸咧着大嘴笑,我花钱买来的违什么法?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卖给你,这么漂亮,买回去养着也蛮好玩的。
  水月剜了他一眼,拉着伊兰说,走吧。
  伊兰道,饕餮之徒,哪有怜悯之心?
  肥油脸当然不懂"饕餮"的意思,但两个女生的轻蔑神态他还是看得出来的。他的声音追上来,我以为你们有爱心呢,要买,也不贵,就100元。肥油脸似乎有意挑衅。
  水月停下脚步,要拉着伊兰返回来。伊兰紧张地跟着水月,说你真的要买呀?
  买,我哪有钱?水月的手紧紧地攥着夹克衣袋。
  肥油脸瞅着返回来的两个女生,说这么漂亮的小动物在我这里当下酒菜是有些可惜,我就知道你们有爱心,会买回去养着。不过,我这野鸡100元买的,我炖汤卖出去起码200多,你们想要就200吧。
  你真黑心。伊兰愤愤地说。
  水月唰地从夹克衣袋里掏出一把钱,一张百元,其余皆为10元。肥油脸一张张地数。
  水月解开铁笼口上的铁丝,抱起野鸡就走。
  伊兰跟在后面,说你怎么把交学生奶的钱用了?
  水月和伊兰是镇中学八年级学生,镇中学推行学生奶。水月好不容易从父亲王满山那里要到钱,现在却把它送到了餐馆老板那里。
  水月抱着野鸡回了家。
  爸--爸,水月一进院子就喊。正在厨房做饭的王满山擦着手里的水珠走出来,见到水月手里抱着的野鸡。心里咯噔了一下。天,这只野鸡怎么又回来了?
  他强作镇定,唬着脸说,你从哪里抱回一只野鸡?
  我,我,水月的脸红了,我把交学生奶的钱买了野鸡。
  200?王满山有些愠怒,别个80元买去,你倒好,200元买回来。你以为你爸是大老板啊,我一个月600元的工资,要供你读书,还要给你治病抓药……王满山突然看到水月的脸上挂着泪珠,语气顿时软了下来,月儿,先把野鸡放下,去吃饭,学生奶钱我再给你。
  不,我现在把它抱到后山放了。
  王满山一个箭步跨过去,夺下水月手中的野鸡。不能,它翅膀受伤了,你放了,它就成为别人碗里的汤了。你不知道,这季节打野鸡的人可多了。
  你怎么知道它受伤了?水月眼里满是疑惑。
  这只野鸡的羽毛缎子一般光滑,色泽光艳,只有正在生长发育期野鸡的羽毛才是这样的。捕捉野鸡的人如果直射野鸡的头部,野鸡当场就会毙命;射中翅膀,野鸡就是活的,卖的价钱就高。王满山耐心地分析。
  水月觉得王满山分析得有道理,王满山是老师,水月从小就听他的话。她小心地翻着野鸡翅膀的羽毛,果然在左翅中间,野鸡羽毛下面的肉已经红肿。好像有一颗弹子从她的身体呼啸而过,她的心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很痛。
  王满山让水月把野鸡放到茅草房里关着。
  王水月有病,去年冬天发现的。
  那天伊兰上早学,发现有人在北湖湿地捕鸟。她把这消息告诉水月。水月说,我们应该想办法阻止。伊兰横了水月一眼,就凭我们两个,一个薛宝钗,一个林黛玉?伊兰胖,水月瘦,平时两个好朋友常以红楼梦两美女戏谑。
  是呀,他们不用三拳两脚就能把我们打翻在地呢。我看还是这样,把他们捕鸟的罪证拍下来,寄给报社,让媒体关注,将这些不法分子绳之以法。
  她们约着第二天凌晨在湿地候着。水月让伊兰借了一部大人的手机,好取证湿地捕鸟证据。
  五点多的时候,北湖湿地黑魆魆一片,偶尔有鸟扑翅的声音。突然乡村水泥路上响起小车驶过来的声音,小车停下时,两个人影从车上下来了。伏在草地边上的水月和伊兰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两条黑影。
  接下来,她们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两条黑影在临水处竖起两根杆,在杆上扯起了网丝,然后,不停地拍掌,掌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很响亮。"呀呀""咕咕",草地上一片嘈杂错乱的扑翅声,鸟儿们惊慌失措地飞起来,不停地有鸟撞到网丝上。
  水月的心怦怦乱跳,像要突破胸腔一样。伊兰,快点拍下来。
  伊兰呼吸仓促,不行啊,光线太暗,无法拍摄呀。
  用这种方法捕鸟,太卑鄙了。水月说。
  你不知道,还有更卑鄙的呢,伊兰轻声说,他们还在晚上的时候,用强光灯照着草地,那些鸟就像木头一样任人摘取。
  不到半小时,网丝上像晒片柴一样挂了很多鸟。北湖湿地,一片惊恐的鸟号声。
  两条人影已经开始收杆,网丝迅速拢上,粘在网丝中的鸟现在都已成了瓮中之鳖。
  不好,他们要走了。水月从草地上跳起来,向两条人影奔过去,伊兰紧跟在后。两条人影以迅疾的速度将网丝变成了网袋。一人背袋,一人拿杆,向停车的方向奔去。
  两条人影很快就钻进了停在草地边的小车里。水月急了,大声喊:你们把鸟留下来,你们捕捉水鸟是犯法的。
  车子已经启动了,一个男子把手伸出来,笑嘻嘻地说,小姑娘,水鸟是你们家养的吗?来,飞一个。男子边说边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小车扬长而去。
  水月不甘心,追着小车跑。伊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喊道,水月,别追了,你追不上他们的。
  天色已经微明,北湖湿地上还有惊飞的小鸟。
  水月垂头丧气地坐在草地上,自责道,我们两个大傻瓜,大笨蛋,拍什么照片呢,我们应该一开始就制止他们的,即使我们是学生,他们也不可能有恃无恐的,这么多鸟,恐怕有百来只吧。
  伊兰陪着叹气。回学校吧,已经六点多了,迟到了,李老师会贱我们的。
  两个人往学校跑去。
  报告!水月和伊兰一前一后站在教室门口。李老师拿起手机一看,说迟到十分钟,你们有胆呀。
  我们……伊兰要辩解,被水月用目光止住了。
  李老师四十多岁,是一位敬业的女老师,平时对学生管教严格,不允许学生上课迟到,此刻,她板着面孔说,就站在教室前面吧。
  教室里又响起早读的声音。王水月和胡伊兰都是听话的好学生,站在教室前面受辱,既委屈又无奈。胡伊兰满脸通红,王水月的脸却白得像一张纸。
  教室的墙面怎么旋转起来了,讲台,还有站在讲台上的李老师也旋转起来了。一股热热的东西,从水月的鼻子里流出来。
  水月,你怎么了?站在教室前面的伊兰看到水月像流沙一样软软地倒在地上了。
  从乡镇医院转到武汉中南医院,水月被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消息对于王满山无异于晴空中响起的一声炸雷。王满山身高不足一米六,是清峰小学民办老师。九十年代后期,当一个个民办老师都转正了之后,王满山因为档案有空缺而成了没有转正的代课老师,每月工资600元。
  王满山结婚后,因为没钱,老婆桃枝经常与他吵架,后来吵闹着要外出打工。桃枝走的时候,水月5岁多,她在王满山的怀里哭得死去活来,把王满山的汗衫都抓破了。开始,桃枝还有书信回来,可是后来就音讯全无了。
  住院期间,水月每天早晨做的第一件事是坐在病房的窗前扎辫子。
  水月有一头柔亮的黑发,进院的第一天,她就让王满山为她买来了镜子,每天早晨都对着镜子精心编织她的麻花辫。雪白的脸蛋配着一根洋气的麻花辫,十三岁的水月就像是一朵雪梨花,含羞带露。如果这里不是病房,王满山觉得女儿就是上天下派的天使。
  爸,我听说化疗会掉头发?
  王满山知道她担心什么,连忙说,我问过医生了,多吃一些含硒量高的食物和水果,可以预防脱发。
  第一个疗程结束回家,水月就觉得家里哪里不一样了。每天晚上,王满山都神神秘秘地外出,说是去家访。
  水月暗笑,还家访,一个学校,老师和学生加起来还不足十人。
  在家呆了几天,水月觉得无聊,就跟王满山商量去上学。
  也行,只是别太上劲。王满山怜爱地望着女儿。他知道他的月儿是个爱学习的孩子,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成绩优秀。
  每天晚上,水月照例要完成学校的作业,王满山阻止也无效。
  隔一段时间,王满山就带水月去医院做一次化疗。每次化疗时,水月都会呕吐,很难受。从医院回家来,王满山就给水月炖鸡汤。喝过鸡汤,水月才能慢慢有劲起来。
  下午上学,水月闷闷不乐。课间时,伊兰问她,你爸骂你了?
  水月点头,又摇头。
  伊兰有些忧虑地望着水月,问野鸡放了没有。
  水月摇头说,没有,我爸说,这季节打野鸡的人多,野鸡受了伤,会被人再次捕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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