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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屋情思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7年11月23日   

□吴美糖

 

在我的印象中,感觉爷爷一直有个解不开的心结,每当乡亲们提起各自祖屋的事儿时,他老人家总是唉声叹气的,还时不时自言自语地嘀咕个不停。常听爷爷说,我家老祖屋那大气得很,全塆最好的栵架虎皮房屋。当然,我还真没欣赏过我家祖屋的“颜值”呢!因为老祖屋早已成为了历史。

据家谱记载,我家祖籍江西南昌,因元末之乱逃荒至湖北江夏,迄今已有几百年历史。父亲告诉我,祖先在此建造家业不容易,爷爷更不甘心,一直惦念着祖屋,总是自责没守好太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祖业。其实,爷爷也是受害者,这都是日本鬼子造的孽,一把火把祖屋给烧了,害得无家可归。几十年如一日,爷爷仍旧每天去祖屋基那儿转悠,看看一块块凸显的青石板,抚摸着祖屋的残垣断壁,有时一个人呆坐在那儿的青石凳上,半天不说一句话,心里闷得慌,对日寇的愤怒恨之入骨。

爷爷常给我们讲起老祖屋的故事,那时曾太爷兄弟五个,三代同堂,人丁兴旺,这在当地算得上是大户人家。而那老祖屋内外三个单元,外墙是旧式青砖瓦房,屋内栵架虎皮隔板,内墙全是杉木结构建筑,雕龙刻凤的巨大木柱子支撑着,隔墙严严实实的,构成一间间寝房。平时楼上用来储藏粮食、放置柴草,也可住人,依着木梯上下楼,楼与楼之间隔墙有门道,户与户可自由进出,有时淘气的孩子楼上楼下躲起迷藏来。

从我记事起,爷爷常画图描述,老祖屋坐北朝南,南北向一字型排开三列、东西向九间,中间夹杂着三处厢房,排与排之间留有六个天井,这是供屋内采光的,偌大个房子仅有三处大门进出,五个曾太爷都住在最前一排,招呼大家庭事务,全家人和睦相处。爷爷还告诉我们,曾太爷们定下“重耕织,耕织乃平居者治家之常业,养身之大本也”的家训,主张“农勤于耕,则有余粟;女勤于织,则有余布”。曾太爷们还立下“戒争讼”家规,昭示家族与人为善、与世无争,不得欺负乡邻,世代必以勤学苦做树人立家,经常接济生活困境的乡亲,这家风一直延续至今。因此我想,这样的富庶安乐窝谁不留恋呢?

时过境迁,老祖屋灰飞烟灭,这家仇国恨刻印在爷爷的记忆深处,抹不掉、删不清。那是19416月,驻扎武昌的日寇来到我老家扫荡,到处奸淫妇女,欺压百姓,无恶不作,全塆十多个同胞无辜陨命。面对日寇肆无忌惮的暴行,新四军游击队员以身犯险,与日寇展开了一场激战,结果打死打伤三四个日本鬼子,其余的鬼子灰溜溜地跑了。同年8月的一天,驻扎在武汉江夏豹澥乡的三个日本骑兵再次袭击我老家一带,与驻扎在此的日本鬼子搅合在一起,围着村庄捉鸡抢鸭,骚扰百姓,搞得村庄鸡犬不宁。终因惹怒了乡亲们,与日寇发生冲突,打死了一个日本鬼子。随后日寇又增加上百兵力扫荡老家,烧杀掠抢,手无寸铁的村民们只好逃命。于是,残暴的日寇便放火烧毁了老家塆子,连祠堂也化为灰烬,五六十户人家的百余间房屋瞬间一片火海,房屋农舍荡然无存,全塆人从此失去了遮风避雨的家园,我家老祖屋也未免灾难。

爷爷说,两天之后,等乡亲们往回塆时,看到村庄一片狼藉,整个塆子成了瓦砾场。奶奶抱着年幼的父亲落泪哭泣,爷爷痛心疾首,拳头捏得紧紧的,心中怒火久久无法平静。爷爷是个倔强的汉子,可面对此场景,也不禁失声痛哭。大太爷的孙子兴武爷爷性子急躁,心里不服气,看到家园破碎,更是心如刀绞,朝着远处叫骂:“这小日本狗娘养的东西,老子要宰了你们这群强盗。”后来,兴武爷爷索性跑到了省城武汉,当上了国民党警察。一天,有几个日本兵调戏妇女,兴武爷爷看见了,就拿着长枪瞄准鬼子,两个日寇应声倒地,其余鬼子四处逃窜,几名妇女终于得救。随后日寇来了大批人马,捉拿兴武爷爷。好在兴武爷爷精明,早已没有了踪影。

记得我小时候,兴武爷爷谈起这事儿,格外兴奋,并不停地骂日寇狗强盗。兴武爷爷离开省城后跑回乡下,参加了家乡的游击队,整天声东击西的,撵着日本鬼子打。一次,兴武爷爷跟几名游击队员,把两个偷鸡摸狗的日本鬼子打死了,全村人十分害怕日寇报复。那时我爷爷二十七八岁,正值血气方刚,他组织全塆青壮年轮流在村口望风,见到日本兵来了就把老人和小孩藏到地道里,其他村民与日寇周旋,能打就打,打不赢就跑。

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因为家大口阔,日子拮据,为生活所迫,爷爷带着一家老小,举家搬迁至梁子湖畔垦荒种地。由于湖区地势低洼,常年闹水灾,十年九不收,发水就讨饭,全家人饥寒交迫地在死亡线上挣扎。终于,等到日本鬼子投降了,爷爷带着家人又重回老家,辟新基,与几个曾太爷爷一起搭起茅屋,开垦阡陌,利用村庄滨湖优势,下河捞鱼摸虾、采摘菱角、莲蓬、挖藕、抽藕根充饥,生活这才逐渐安定下来。

新中国成立后,乡亲们兴建瓦窑,建油面作坊、榨油坊,开辟水运码头,临湖发展商埠,在村东创办肉店、饮食店等商铺招揽顾客,这里成为当时繁华街市,村民们实现生活自给自足。爷爷带领乡亲们大兴土木,昔日村庄废墟上一排排土砖瓦房拔地而起。

俗话说,穷则思变。财富素来眷恋耕耘者,希望总分享勤奋的人,但不管历史如何变迁、时代怎么变幻,和谐温馨永远是民族振兴的根。人是一种精神,需要大地滋养,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老祖屋的五大家数十口人纷纷背井离乡,举家迁徙,或远渡他乡谋生,或赴外地创业,各奔东西了。可爷爷、奶奶带着父亲仍坚守老家,爷爷负责生产,父亲搞起副业、种植林果树,门前绿树成荫,梨树、桃树、枣树、臭椿、大叶柳等各种果树、风景树,一排排、一行行,四季如春,掩映着老祖屋基浓郁中的一片宁静,尽享田园生活的静谧。

父亲说,老祖屋虽然成为过去式,但只要家训梦想在、家风精神在,人定能胜天啊!诚然,几代人的努力变成现实。终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家老祖屋基上,一栋三间三层砖混结构楼房耸立起来,全家人沉浸于幸福之中。

古人云:“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我深知,有人就有世界的道理,有生命就会有希望。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然而,历史的教训是沉痛的。日寇的恶行,虽然没有摧垮百姓的意志,但为了祖屋重新“站立”,爷爷为此付出了半个世纪的艰辛。

其实,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恪守保家园、护家业是信念,不忘初心、以史为鉴是思想, 老祖屋是一部历史教科书,她所蕴藏的力量不可抗拒,这是祖先留下的精神财富。今天,我们为家园而奋斗,为梦想而拼搏,更是先人传承给我们生生不息的优良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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