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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 年 送 别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7年11月23日   

□任 

 

第一次读到李白的《赠汪伦》,是在一册书角层层叠卷、早已破损的小学高年级的语文课本上。那是个极其荒诞的岁月,但刚刚十岁出头的我却处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不知贫困,不知痛苦,也没有学习压力,只渴望求知。因为“停课闹革命”,学校没有任何课本发给我们,我便从村上的大同学手里借来了他们用过的书,从而使一些美丽的篇章在最为适当的日子刻进了我的记忆。

当时我接过旧课本就急切地翻起来,专拣最短的先读,走着读着。是在村头的池塘堤上,低垂的柳丝拂过书页,我正读着这首明白如话的绝句。

春光明丽的时节,太阳暖暖的,岸上一片青绿,水面也像眼前的池塘这么平静。已经坐上小舟的李白正欲离去,岸边忽然走来一个人,背着双手,长长的衣服随着脚步有节奏地摆动着。再细听,那人还哼着小调,合着他走路的节拍,很从容地朝小船走来

——这幅只属于我的汪伦送别李白的场景,一直在我脑子里定格了许多年。

以后,只要提到《赠汪伦》,我便用这幅场景去“解读”它。可是有一次,有个问题突然蹦出来:汪伦为什么是个农民?那篇课文后面说他是农民,有的选本的注解说他是农民,某个权威的大文豪也说他是农民。这与我“感觉”中的汪伦相距甚远,但一个小小的文史爱好者没有资格质疑,更没有条件和水平去探明这个问题。于是,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多年。

江南之美,美在皖南。它像是造物主特意为人间精心建造的一座园林,几乎是一步一景。

李白亲身感受到皖南之美的时间似乎晚了些,他第一次到皖南已经四十二岁。可他自从到过这里之后,便魂牵梦绕,在他生命的最后二十年中,他竟五次来此游历,写下了二百余首诗篇,这里的一山一水都曾留下过诗人的足迹和笔墨。更叫天下山水羡慕的是,伟大诗人把自己生命的归宿选择在这里,埋骨于长江之岸,长眠在这片风景如画的土地上。

写到这里,我也有几分妒意。李白曾娶湖北安陆女许氏为妻,并经历过“酒隐安陆,蹉跎十年”的漫游生活。安陆自称是李白的“第二故乡”,也是我故乡的邻县,至今我的故乡还流传着关于李白的传说。李白在安州的十年间也留下过不少诗文,可遗憾的是,他未能使那里的一人一物能像汪伦和桃花潭这样,能像皖南的众多人物和山水这样,因他的诗句而天下闻名。所以千余年后,在他生活过的地方,当一个少年第一次捧着他的诗篇而陶醉其中时,竟丝毫不知这位了不起的古人曾经离自己这么近。

说到皖南的幸运,恐怕要首推桃花潭了。皖南有一条发源于黄山脚下的长江小支流,名叫青弋江。江水欢唱着一路奔流,当它流到泾川时,突然出现了一处人间胜景。这里悬崖陡壁,壁上怪石列耸,老树纷披,古藤缀拂,一片鸟鸣之声。崖下却是一片深潭,青弋江到此流连不已,江水潜入潭底悄悄地打了几个漩,稍作小憩后又不得不作缓缓告别。于是千万年之后,潭水东岸便被淤积成滩,滩上白沙细石,芦苇丛生,又造就了新的美景;于是千万年之后,这里又有了村落,有了渡口。这就是桃花潭。

桃花潭因桃花得名,据说其岸边曾经桃花似火,倒映在碧潭分外迷人。这景观到李白光顾时,已经不复存在。汪伦邀他来游时,在信中所描绘的十里桃花,万家酒店,不过是个玩笑。原来,十里桃花是指十里之外的桃花渡,万家酒店是指这里岸边有个万姓人开办的酒家。至今,这里还有村庄名叫“万家村”。可见,这个玩笑即使是后人编造的,也有其根据。

 诗人来了,到桃花潭来了!说公元七五五年,读者不一定有印象,说天宝十四年,大家一定知道,那是生活着李白和杜甫的年代,那是中国诗歌艺术的鼎盛时代。那个时代的桃花潭,更如世外桃源般幽静秀丽。

 李白诗名世人皆知,许多太守、县令和隐士都曾对他发出过邀请,甚至不远千里去寻访他。李白也一次次热情应邀前往,故得以仗剑远游,周流宇宙。此次到泾县,他还是那是副简简单单的行头,还是那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走到哪里写到哪里,大碗吃酒,大笔挥洒的姿势。虽然五十好几了,但他傲岸不羁的秉性没有什么改变。与过去类似的邀见差不多,他与汪伦把酒赋诗,往来赠答,度过了他们交往中的最美好的时光。诗人要离开了,他本来就是个不拘礼数的人,客主双方约好不远送的。结果在诗人即将离开的时刻,汪伦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亲自远送到渡口来了!

这出乎意料的场面所体现的友情,使诗人顿生感激,一股暖流从心头喷涌而出,令他久久不能自已。他站在船头,迎着水面清新的微风,将此情融入此景,信口吟出了这首赠别诗。

李白虽然生性狂傲,但我敢断定,当时他也不会料到他于不经意间留下的这首诗,会成为脍炙人口的千古绝唱。

与历史上许多名篇的诞生过程一样,《赠汪伦》的诞生也很具偶然性。如果不是汪伦这样的送别,如果没有桃花潭的这般美景,李白是不会有这首诗的。然而又正如哲学家所言,偶然性是两个必然性的交叉,生活中的诗情画意一旦与天才诗人的心灵相交织,就会激发出他的创作灵感,就有可能产生优秀的作品。

这首赠别诗与其说是属于李白的,倒不如说是属于桃花潭的。

没有一定文化内蕴,再秀美的风景也难免给人以浅显的感觉。相反,假设后来青弋江断流了,桃花潭干涸了,荒凉了,但只要有这首诗在,人们就会永远记得它,说不定还会有人到其故址观光怀古;如同千百年来并不确知汪伦为何人,一代代读者依然为这首诗所倾倒一样。同时,正是由于艺术的魅力使然,才有许多人前赴后继地去猜想名不见经传的汪伦是谁;也只有弄明了汪伦的身份,才能更加准确地领会这首名作的丰厚内涵。

大诗人好像有意要捉弄一下后人,就这么短短一首文字明白的诗,他却要设下一个千古难解的谜。假如他当时写下“不及友人送我情”,让后人去“达诂”,就不会有许多猜度。可他偏偏写下一个具体的人,说其是平民又不似平民,说其是显达,旧籍中又找不出记载。

李白交游之广,堪称世无匹敌。在他所结交的无数友人中,不但包括王侯、将相、朝臣、大小地方官吏和游侠隐士及和尚道人,而且还有许多平民百姓。一些注家推断汪伦是农民,这也是他们的依据之一。有的学者甚至称汪伦为村民俗子,确认他与纪叟、荀媪一样,“同属下层百姓无疑”。作此结论还有一个依据,就是这三人都是李白晚年在宣城结交的。

持“农民说”的学者还不无赞叹地说,歌咏友情是历代文人作品中常见的主题,可没有谁能像李白这样,对底层劳动人民怀有如此真挚的情感,流露出如此平等和深厚的友情。对此,我宁愿相信其中多少有些迎合当时政治需要的动机,也不愿怀疑某些学者的判别能力。

诗人的晚景比较凄凉,生活逼迫他更加注重与下层社会接触,思想感情亦更加接近下层平民,而普遍存在于劳动人民中间的那种纯朴的情感,也给了他不少慰藉。比如,他一生嗜酒如命,而纪叟善酿,他曾在其小小作坊里得到过一些人间温暖。他在最后游历宣城时又去寻他,但老头早已过世。诗人面对他那破败的旧屋,不禁老泪潸潸,口占一绝:“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凄哀中不失幽默。至于李白同荀媪的交往,是他独游五松山,于寂寞饥饿之夜,屋主老妇费尽功夫,用一种野生水植物的果实,为他做了一碗菰米饭,诗人竟“三谢不能餐”,随后感于老妇的情意与辛勤,写了那首《宿五松山下荀媪家》。

然而,“哭纪叟”明显是首悼亡诗,后一首则是小叙事诗,无论是标题和立意,还是内容和格调,都与写给汪伦的那首赠别诗有着很大的区别。官场失意,没有俸禄,没有积累财富,又不事耕作的李白和杜甫等人,在很多情况下是靠其文字才华度日,或接受友人接济,或变相地以诗作去换别人的酒食。如果不为尊者讳的话,这确是不争的事实。纪叟和荀媪等普通乡民,也许听说过先生之才非同凡人,但他们对先生的热情,我想主要还是出于乡人对远来客人的无私善待。今日在许多偏远乡村,这种淳朴的民风仍有延续。因此,把李白与乡民的交情更多的往友谊或功利上去推想,都是难以成立的。身居深山或乡野的荀媪们,生活都难以为炊,即使能得到诗人的作品,又有何用。从诗人自身的角度看,再怎样沦落无依,也不至于如此“对牛弹琴”。

两相对照,可见李白所结交的汪伦决非是乡野“草民”。或许是有的注家感到将汪伦作“农民”解过于具体,易生疑点,就将其解作“村民”或“村人”,这样扩大了其指向范围,乡绅亦可纳入其中。不过,说村民还是会让人想到农民,再说小小桃花潭未必有这般开阔体面的“村民”。所以有的选本干脆摈弃种种想当然的解说,对此不作注释,如武汉大学中文系编选的《新选唐诗三百首》,内部出版时注为村民,后来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出版时又放弃了这条注解。也有很精明的注家,如《唐诗鉴赏辞典》,将其释作当地人,实际上等于没有注解。

一首桃花潭绝句不知醉倒过多少人,又不知难倒过多少人。在“农民说”不能成立时,有人又试图通过《过汪氏别业二首》,将汪伦的身份往“隐逸的文人或豪士”上推论。李白确写过这两首诗,收在《全唐诗€肪硪话侔耸分小J忻杌嫱艏液勒恰八嫔狡鸸萦睿涫靥ā保⑶页毓萸逵模灿惺窈苫āM羰隙运⒀缦啻肀溻剩灾辆坪ǜ杵稹K圃尥羰纤担郧八洳幌嗍叮爸孟筒拧!笔谢贡泶锍觯乔锾斓酵羰细献隹偷模淙徊皇俏蚁胂蟮拇杭荆彩且桓鲆巳说募窘凇?

这个汪氏既非村民,也非一般乡贤。但此汪氏是否即彼汪氏,却需要一定的佐证。更令人遗憾的是,《全唐诗》在《赠汪伦》题后特意引注道:“村人汪伦常酝酒以待白”,不但丝毫没有顾及《过汪氏别业二首》,反而将汪伦与纪老头等同了。不过《全唐诗》的编纂仅用了一年半时间,且参与人手众多,缺乏通盘把握,不可太拘。

不久,果见有人从《泾县志》中找出了“汪伦别业在桃花潭岸”的记载,基本可以证实李白诗中的汪氏就是汪伦。原来是因为中国历史上的各种谜太多,学术界没怎么把小小汪伦当回事。说句时髦的话,只要他们稍作努力,就可能让这个神秘的汪伦“浮出水面”。

读者也许早已烦透了这种驳证和考据介绍,但这个不深不浅的谜实在被耽搁得太久,而这个谜又关涉到太多的读者。到了1986年,有人好不容易找到了《汪氏族谱》,里面明确地记着:“汪伦,又名凤林,为唐时名士,与李青莲相友善,数以诗文往来赠答,为莫逆之交。开元天宝间,公为泾县令。”果真是个士大夫,这个“汪伦”才真正与诗中的汪伦完全合拍了!

当我在一家地方晚报的副刊上见到这篇短文时,眼睛为之一亮。尽管文章不足烟盒大,也不知作者为何人,但我宁愿相信它是正确的。

这个“汪伦”来之不易啊!

这首赠别诗在李白的作品中,并不是代表他的最高艺术水准的,但能充分体现其艺术特色,自然天成毫无雕饰,清新明朗几近民歌,寓大作于不作,藏大巧于无巧,李白不愧是诗的圣手。

只要初识文墨,这首诗谁都能够读懂;而具有很高欣赏能力的人,也不能说自己已经完全读懂。除了“汪伦之谜”,诗人在这首诗中还给后人暗藏了一个疑点,并且,这又是他无意的。

踏歌,是古代江南民间的一种歌舞形式,连手而歌,踏地以为节,即大家手牵手地合着脚步的节拍欢歌。今日,我们在某些少数民族地区,还可看到青年男女这般欢歌起舞。也就是说,踏歌是一种集体行为,因而许多赏析文字都认为是汪伦组织了众多的村民一起来欢送李白。

如前所述,我最初读到这首诗时,因不知“踏歌”有典,凭想象作了自己的领会。然而按照专家们的解释,我却无法理解汪伦为什么要兴师动众地去为一位文友送行?既要隆重热烈,又为什么不早作准备,一定要等到舟楫将要启动的时刻才突然赶到?难道没有一番歌舞相送,诗人就不会意识到主人的情意比潭水还深?这使我想起艾青晚年荣归故里的情景,老人乘火车回到故乡的县城时,只见窗外的站台上鲜花起舞,欢声雷动,不禁问道 “今天是什么人来了?”当诗人得知这是县政府特意为他举行的欢迎仪式后,他是否因此而感动,我们却不得而知。李白离开桃花潭,不过是去继续浪游。诗人晚年其境不堪,汪伦如此“盛情”,诗人还会再来吗?踏歌是“合唱”,但未必就不能独走独唱。如果唐代有京剧,李白说忽闻岸上京曲声,我们自然不能将其理解为汪伦为了送诗人,特意在江边搭了戏台演京剧。

汪伦之后的古人倒是在桃花潭边修建了高高的踏歌岸阁和文昌阁等纪念性建筑,这些建筑比一个“戏台”的工程要浩繁千万倍,而它们却实实在在矗立在游人面前。

一对先贤的一次极其平常的送别,以踏歌的仪式未免奢侈;而后人在此大兴土木以纪念这次送别,则具有深远的文化意义。他们策划这些工程是丝毫不带发展旅游之类的功利意识的。

文化伟人创造着文化,播撒着文化。李白就那么随口一吟,桃花潭边的这次送别就变得极不平常,就使这个偏乡野渡成了文明古国一个小小的文化积淀区。

一首只有二十八个字的绝句,却让我读了几十年,从村头的池塘堤一直读到桃花潭。

中国的知识分子考察和思考自己的历史文化,多半地方所感受到的是一种沉重,甚至压抑;而到桃花潭作文化寻访,某种意义上说,则是纯诗化的寻访,它也能够使你很快走进诗意。

这种比较轻松的诗意感受的获得,除了应感谢诗人没有在诗中表现任何感伤的情调之外,还要感谢大自然比较完好地为我们保存了这一池碧潭。以千和万等概数实现夸张造势,是浪漫主义诗人李白的惯用手法,但桃花潭毕竟有几十尺之深,否则它就经不起千余年来丰盈的诗意注灌和文化沉积。今日望去,潭水还是那么深湛,静静的水面使人感到几分神秘。

岸阁耸立在岸边已经有很久的年份了,不但不会败坏游人的情绪,上面“踏歌古岸”的标示还有一种苍古感。站在楼阁下,展望眼前的青山绿水,你会感到真的走进了画境。再看远处的岸边景物,芦花临风摇曳,渡旁还有野花开放,你更会联想到两位古人在此久久作别的情景。那时的野渡更加空悠宁静,一叶扁舟已被撑离江沿,船上的李白和岸边的汪伦相互抱拳深揖,互道珍重,构成了极富诗情的一幅古老的国画。

接着,便有了那首永恒的绝句,使这对老友的送别一送就是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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