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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莫的旅行袋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7年07月12日   
一个六十多岁的跛脚男人,很不情愿地从床边慢慢起身。
  阿莫一边整理揉得跟腌菜似的床单,一边说,老娘只陪睡不陪聊哈,走,快走。
  赵瘸子躬身附耳阿莫说,明天约个时间,给你刷东西。
  阿莫说好,同时把赵瘸子推搡出了门帘之外,赵瘸子一转身与来人撞了个面对面。
  阿莫眼里的灯火一闪一闪,好一个干净净爽朗朗的老头儿,头发银白却浓密,眼睛不大却深邃,个子高高,身板挺直。白背心,白衬衫,藏青长裤。简单、朴素却干练、精神。阿莫能看出老头儿可能是个干部,而且不是一般的干部。其实这不奇怪,这就好比把阿莫扔进人堆里,你照样能一把把她拎出来一样。
  天瞎眼了吧,竟送给她阿莫这么个尤物,且不说人,单说那卡上的钱,估计不少。阿莫欢快地扔了床单,稳稳妥妥地躺在了床上。阿莫的身段虽不及年轻时修长玲珑,但依然结实挺拔。
  陶醉了半天的阿莫遽然发现,来人没啥动静。阿莫想是不是自己进入状态的速度过于快了?于是翻身下床,只见那老头儿杵在门口,木桩一般。阿莫一阵风儿刮到老头儿身边,放肆又欢快地往老头儿洁白的衬衫里钻。老头儿拦住了白皑皑,肉嘟嘟的一阵风说,我想跟你谈点事。风停了,冷哼,莫装逼,装逼被门劈。阿莫坐回床边,披了单子,点燃一支烟,将火机顺势一扔,盛气凌人地招呼老头儿,过来,过来。
  房间里也没有个凳子,老头儿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挨着床沿坐了下来。
  小阁楼,狭小阴暗,一个半旧的小空调呜呜地,收集着所有的混乱不堪。
  老头儿说我姓黄,我这里有一些医疗卡,里面有些钱,急用,想套出来,听说你跟药店熟,帮个忙,事成后,可以返些点给你。
  总算有人欣赏阿莫肉以外的能耐了。老头儿带来了让阿莫更动心的东西,阿莫也不绕弯子,我要30%的点。
  阿莫的口开得太大了。黄蹙眉,阿莫做惯了肉生意,讨价还价是高手,说估计你也知道,现在国家对医保卡控制得严,不是相熟的人,药店根本不敢交易,谁都知道,我跟新街药店的江经理二十多年的交情,哪年不在她那儿套个几千万把?就昨天,我带着王胖子,在她那儿刷了三百多块钱的化妆品哩。
  黄说20%吧。阿莫弹了弹烟灰一分不让,说药店也不是白给你套现,要收20%的手续费哩,我要的这点,不多。药店里那帮丫头们,眼毒得狠,像你这种干部模样的,她们防得可紧了。阿莫晃动着二郎腿,反倒是我们这种人没威胁。
  黄踌躇半天,阿莫食指一弹,烟头扔出了窗外。黄说,这些卡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回去商量一下,再说。
  阿莫抖掉单子,肉嘟嘟地伏在黄的胸前,浪道,还商量什么嘛?30%,少一分我都不干哦,生意做成了,赏你一次,么样?黄艰难地避开那堆肉,反复强调必须商量一下,再来。
  五
  又矮又跛的赵瘸子,扭秧歌似地跟在阿莫的后面。
  惠康药店,一家超市型连锁大药店,盘踞在梧桐新街最繁华的地段。说是药店,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日用品、副食品却虎踞在店内重要位置,药品柜倒更像是一块大花布的裙边,退守边陲,一种美丽的修饰。
  江经理热情地招呼着阿莫,阿莫抖抖旅行袋,拉开链子,迈开双腿,进入了商品丛林。黄眼小怪妖诡地张着嘴,阿莫走到那儿,它便开心地跟到那儿。
  赵瘸子不安地提醒阿莫,最多200。
  江经理跟在后面轻轻一笑,说,最近药品监督局查得严,非药品一律不能刷卡。
  我刷没问题吧?阿莫赶紧问。
  你是熟客,当然没问题。江经理笑着说。
  人体润滑油呢?丛林里忙碌了一会儿的阿莫突然掉头问。
  哦,这个在这边,你要几支。在一个角落的小箱子里,江经理殷勤地翻出一个小盒子。
  败家娘们,这玩意有个屁用。赵瘸子说。
  赵瘸子胸前顿时收到一甩手,一趔趄差点摔倒。阿莫低吼,闭嘴。
  阿莫说来5支。
  结帐时,收银的小姑娘说315元。
  阿莫说拿来,把手伸到赵瘸子的面前。
  赵瘸子磨磨蹭蹭,就是拿不出来。
  阿莫一个冷笑,说免你一次,行吧?
  赵瘸子这才从裤袋里摸出一张医保卡。
  收银的小姑娘手脚极快,三下二下,把卡抽了出来,说发票上面只能开药名哈。
  打印机开始车过去车过来,票据打好了。阿莫娴熟地扯下票据,连同卡递还给赵瘸子。赵瘸子眼睛发了,捉着发票使劲地看,嘴里念道,硒--旺--胶--囊--1盒--315--元。
  赵瘸子咋舌,什么药这贵?
  收银小姑娘说,癌症用药。
  六
  客人来了,客人来了……门铃一遍又一遍欢快地叫着。
  阿莫手里拿着钥匙,却不开门,硬着头皮一遍一遍地按门铃。
  看是你狠,还是老娘狠。阿莫跟门铃拧上了。
  客人来了,客人来了……可是主人就是不来。一刻钟过去了,二十分钟快到了,门铃依然亲切地呼唤着。
  阿莫败了。抖了抖钥匙串,选出一把钥匙,插进了钥匙孔。
  "叭"地一声,铁关公松口了,阿莫拎起旅行袋,钻进门内,接着"啪"地一声,门又关上了。
  老妖精,老妖婆,老婊子。阿莫边上楼边恨声骂。
  上到四楼,又一浅绿色铁关公,虎眼仗剑挡道,阿莫按门铃,门铃哑了,屋内动静倒很大。阿莫对着瞭望孔,大叫,妈--妈--没人应,阿莫又叫,九香--九香--老妖精开门。
  来了--来了--传来了九香的声音。
  阿莫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抖抖钥匙,钥匙进锁,门开了。
  客厅没人,房门虚掩,九香在房内。阿莫把旅行袋往客厅的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点燃一支烟,一口烟圈向房门内吐去,烟圈过去,门开了,九香披头散发,衣衫零乱地站在门口。
  噗,阿莫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妈耶,你多大年纪了?还这么疯狂?
  九香正欲开口,房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个,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了的那种。男人神情自若地跟阿莫打招呼,阿莫回来了,你们娘俩聊,我先走了。男人说着就要走,走到门口,开了门。九香追到门口嘤嘤袅袅地说,季,晚上过来喝汤,我煨给你喝。
  望着季叔走了,阿莫拎过旅行袋,打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古脑地往茶几上搬,化妆品、小零食、梳子、牙膏、牙刷……倾刻,小茶几乐开了花。
  九香伸出五指,爬梳着乱发,心情还在门外。九香掂起一瓶护肤霜,说今晚喝什么汤?猪肚汤?排骨汤?哎唷,这一瓶霜三百八十多,小镇上的人哪儿舍得买?
  阿莫弹弹烟灰,说难得有些老鬼舍得,我不趁机薅瓶贵的?你还挑肥捡瘦,嫌贵了,你卖便宜点,保证有人买。
  便宜100也没人买。九香挤了阿莫一屁股,坐了下来。阿莫递给九香一支烟,九香点燃,猛吸一口,一口烟圈被重重地吐了出来。
  阿莫呵呵大笑。说老婊子你根本没心思做生意,心思全在那小男人身上,大白天不看店,跟那小男人叫床,我在楼底下都听到了。
  九香继续爬梳着乱发,黑发,染过,爆炸式大花卷,擦了粉的脸很白,就像涂了水白粉的日本艺妓,被鬼子的炸弹摧残过。
  九香说,好不容易有个男人理我,老娘我不抓牢点,你叫老娘余下的日子么过?老娘当初叫你好好读书,莫跟我一样,小婊子天生就是个鸡,现在好了,跟老娘一样,嫁不了人,生不了伢。唉,我六十几的人,为了一个男人,还得天天用这个。茶几上散落着一些用过了的红霉素眼膏,药管被捏得瘪瘪的,一些肥腻的污浊黏糊在膏管上。
  阿莫半天没做声。随后笑道,妈,看我给你带什么了?阿莫扒开茶几上的物品,从里抽出五支人体润滑油,放到九香面前,给,孝敬你的。
  九香剜了一眼阿莫,骂道,小婊子,算你有良心,现在年纪大了,还真不敢上药店买这个,怕人笑话,这个比眼膏好。
  阿莫大笑,仰面笑倒在沙发上,九香居然怕人笑话,真还从良了,哈哈哈。
  九香拧起阿莫的耳朵,笑话老娘,等你到老娘这把年纪就懂了。
  你真喜欢季叔?阿莫问。
  喜欢个屁呀,人老了,就想要个人陪陪。
  瞧你那骚样,季,晚上过来喝汤,我煨给你喝。阿莫学九香的样子,笑得抽筋。
  听说城里在建一个老年娱乐中心,等开张了,我去那儿,就不用再巴结老季了。九香说。
  提起这事阿莫就烦了,烟屁股往茶几上狠劲儿地一按,拧了拧,九香,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老年中心开张了,我那儿就要关张。我关张了,我拿什么给你开店,我说过,我要养你。
  九香便不再作声了。
  七
  隔壁是一家美四理发店,跟阿莫理发店不同,这是家真理发店。店主是一对夫妻,女的叫珍美,珍美瘦,脸瘦,嘴瘦,身板瘦,说话也瘦,瘦得像那张刀片。男的叫老四,中等个,也瘦。
  珍美从没个笑脸。32岁那年老四把她领到梧桐街时,珍美还不算瘦,小圆脸。十年过去了,小嫂子变成中年妇人的同时,小圆脸变成了瘦马脸。有一天,老四指着一只哈巴狗骂,成天垮着一张脸,总有一天,瘦马脸变成这种脸。珍美一巴掌过去,没有掌印,却是一道道血沟子,珍美满是裂口的手掌,让老四的脸开了血花。老四骂,妈的,这哪是人的手啊?珍美骂,跟着你成天泡在药水里,还想姑奶奶有个好手打你?
  手糙,人老,也就算了,问题是自从来到梧桐街,珍美的心一直被糙着,落满碎钉。珍美讨厌梧桐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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