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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莫的旅行袋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7年07月12日   
当初下岗,老四说,我们这样的,重活做不了,轻活干不倒,理发最好。老四跑出去学了二个月的理发,还是夹生手艺,就跑到梧桐街开店。十年过去了,店还是那店,手艺还是那手艺。
  有一天,一个嫖客找错了门,把美四理发店当成阿莫理发店,珍美问来人理发还是刮胡子,来人指着下面无耻地说刮胡子。珍美的瘦马脸顿时下来了,一毛巾扔过去,不要脸,滚,滚!
  嫖客弄清么回事后,说,装什么装,路边擦鞋的都在卖,你这样的理发店,有几个不是卖的?少装B了。
  珍美天天骂老四,要老四换个地方开店。老四鼓着眼睛说,吃黄豆不跟屁眼商量,就我们这手艺,除了能在梧桐街混哈,还能到哪儿去?
  珍美恨透了理发店,还有理发店里那群"常主"。可是她却无力摆脱他们。
  所谓"常主",就是那群常常到美四理发店,扎堆闲聊的老人们。
  跟往常一样,理发店的"常主"一溜坐好了,闲扯的闲扯,听趣的听趣,咳痰的咳痰,蹭凉的蹭凉。
  一部壁扇孤独地在头顶吵嚷着。
  有人说那天阿莫到麻将室里那么一闹之后,王婆婆便一直吵,先是从麻将室吵到家里,接着又从家里吵到儿子媳妇那里,没吵完,把女儿吵回来了,把王矮子吵到医院去了,最后,王矮子中风了,王婆婆就不吵了,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着王矮子。有人说王婆婆一下子老得腰都直不起了。
  有人说,女人就是心眼小,多大点事?忍一忍,不就落不到这种田地。
  珍美洗着一群毛巾,水池的搓衣板唰唰地响,说不是隔壁这家脏店,哪有这事?
  西林在店里,洗发水在她的头顶上堆成了个泡沫山。西林没样貌,肉生意差,空闲的时间特别多。以前抱着儿子东家长西家短,闲热闹惯了,现在换到这种地方,改不了秉性。西林虽然从没在珍美那里找到过好脸色,依然贱兮兮的,往珍美这儿跑,只为凑热闹。有时看珍美脸色松点,就腆着脸说,龙儿像她家小强,说几时把龙儿带来玩玩?珍就呸,我儿子像你儿子?莫糟蹋了我儿子。西林呐呐地说,我儿子很不错的,班里的一、二、三名哩。
  西林维护阿莫,小声说,王矮子不要脸,怪他玩了不给钱。
  一针一针织着毛衣的赵婆婆,停下,瞪眼道,信不信我给你一巴掌,自己不要脸,还说别人不要脸,如果没你们这群不要脸的,那王矮子找么地方不要脸去。
  赵瘸子打岔,大声说,赵婆婆,今天怎么没到麻将室里坐坐?
  莫谈,一点钱哈丢那纸箱里去了。昨天输了百把,歇两天。
  听说蒋家这段时间开始准备麻将伙食了,以后咱们可以在那儿睡倒吃困倒玩了。
  蒋家那俩口子真精哩,咱们口袋里的那点钱全交这俩口子了。
  你有本事不交?
  还是坐美四店里安全。赵婆婆说毕,偷偷瞄了珍美一眼,珍美的瘦马脸又长了一截。
  以前还常有人到我们这条街来扫黄查赌,现在我们这块没人管了。赵婆婆说。
  有什么查头,一群老太太老爹爹,捉去吃饭噻,老蒋家是在做好事,他不开那个麻将室,我们这群老鬼把么位置玩去啊。
  那隔壁店呢,公安的怎么就不来扫哈黄。美珍凉好毛巾,垮着个脸往赵瘸子身边过。
  查么什查,整个城南就这一家了,而且人家跟你一样,开的是理发店,捉贼拿脏,捉奸拿双,就说你拿到了双,又能么样?男欢女爱,人家自愿。再说人家也要吃饭,最多罚点款,最后还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呸,无耻,脏了理发店的名声。珍美一脚踢开老四,老四正在给西林洗头,泡沫撒了一地。珍美瞪眼说,你一个头抓个把小时,抓得很舒服,是吧。
  老四抬着满是泡沫的手,骂,又发妖疯了。
  西林赶紧从座位上起来,说,走,走,洗去。
  赵婆婆斜睇着西林的背影说,以前公安局的黄大锤,三天二头带人来梧桐街扫黄查赌,那厉害劲,赵婆婆啧嘴直赞,黄大锤,名还真没叫错,有上十年没看到他人了吧。
  赵瘸子说,他不叫黄大锤,黄大锤是梧桐街的人给起的绰号。他叫黄安,前几天我还见过他。
  赵婆婆问,你在哪儿见过?
  赵瘸子说,隔壁阿莫那里。
  赵婆婆被噎住了,低下头,捡起落到地下的针,一针一针再织。
  黄大锤是二级警督吧。有人好奇地问
  不是,是三级警监。
  警督大还是警监大。
  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把总警监、三级警监、三级警督逐一讨论个遍。
  时间安静地从他们的嘴边溜开,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八
  一件崭新的灰格子连衣裙,长到小腿,腰间一圈腰带,扎着一个怪头怪脑的蝴蝶结。 阿莫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就有了这种装扮。可是,又怎么样呢?那些有钱的老板、精英,西装革履的、雍容华贵的、冰清玉洁的,逃起税来,二套账、三套账地做,阿莫这身衣服,虽说也有欺骗人的嫌疑,比起这些人来,小巫见大巫。
  知了知道了--知道了--叫声清朗、激越,甜。阿莫喜欢这儿的知了,它与梧桐街的知了就是不一样,梧桐街的知了,有气无力,像床第上王矮子的叹气,阳痿--阳痿--
  阿莫抬头看看天空,四个金色大字,十三中学。阿莫靠墙而立,墙把阳光阻拦出一小块荫凉。阿莫的身后是这所学校的门卫值班室,透过窗户,阿莫可以看到黄大锤隐约其间的背影。
  一头肥猪都进了你的家门,你还能让它跑了?阿莫当然不,既然你黄大锤一直不来找我阿莫,阿莫自然不会被动受困,主动出击才是王道。阿莫了解到三级警监黄大锤,退休后应聘到十三中学做门卫。只是让阿莫始料未及的是,十三中,这个她曾经读过两年书的母校,会把她粗砺不堪的心撞得如此的七零八落。它那么高贵,那么遥远,却又如此近得让人窒息。阿莫被困在一团自卑、自恶、自贱的泥沼中,挣扎不起。
  18岁以前阿莫其实不叫阿莫,叫管山山,管是姓,山山是名,有名有姓。管山山的家,背靠大山,开门见山,于是她的父亲随地捡了一个名,扔给了他的女儿。那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卖掉她的人贩子。人贩子卖完妻子,又卖掉女儿,再无财产的人贩子,便消失无踪了。做了九香的女儿后,除了偶有噩梦来袭,管山山把那个男人忘记了。
  18岁那年,管山山是一名初二的学生。那年春天,倡条冶叶,梨花初放,这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季节。 班里来了位新老师,他在黑板上郑重地写下了他的名字,覃行。
  管山山莫名地爱打扮起来,那时最爱穿的也是这样一件格子连衣裙,只不过格子是蓝色的。
  管山山异常勤学好问起来。她的脑瓜里突然之间跑来无数的问号,早自习时,课间时,放学时,这些问号总会恰到好处地蹦出来,蹦到覃老师的面前。覃老师对待问号的耐心,像春天的风,把管山山的心吹得花攒锦簇。
  渐渐地,管山山不甘心起来。她想要更多。
  一天下课,管山山走到覃老师面前轻轻地说,覃老师,这学期完了,我不能再读了,我妈在毛纺厂帮我找了份临时工,要我出来工作。
  批改作业的覃老师,一听焦急地说,你才多大?
  管山山眼泪快出来了,十八了,我十岁才读一年级,被人贩子买到这里的,我妈其实是养母。
  管山山似乎听到了覃老师浅浅的叹息,那叹息却如花般开在管山山的心头。
  覃老师终于开口说,莫急,我来想办法。
  管山山从覃老师的办公室走出来后,望着长长的天空舒了口气。
  回到梧桐街,九香的骂声接踵而至,小婊子,莫好玩哈,跟老娘好好读书,最好能考个大学出来。
  管山山低头躲进了小屋。晚上,管山山做了一个梦,那是被一群梨花包围着的梦,她站在梨花白色的花瓣上踮起脚尖舞蹈,旋转、舒展、滑翔,从一朵花瓣飞到另一朵花瓣上。
  几日之后,覃老师的传呼声,如黄鹂般如期唱响在管山山耳边。覃老师说,管山山同学,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爷爷高血压,最近又中风了,住在医院,老人家平时喜欢看看书,要不,你每天抽出一、二个小时,到医院给我爷爷念念书,一个月付你三十元,你到毛纺厂上班,一月工资也不过六十多点,还影响了上学。你跟你妈妈商量一下,看这样行不行?
  窗外梨花开得正好,簌簌闪闪,满枝,满树,漫卷轻飘,管山山喝醉了酒似的使劲点头,说,谢谢覃老师!
  管山山使劲地敲九香的房门,九香在房内骂道,敲什么敲?小婊子叫丧撒唦,老娘这儿正做着生意,你屋里着火了还是么的?
  房门开了,九香披着床单站在门口,瞪着眼。管山山欢快地叫道,妈,我们学校要补课,以后放学可能要晚回二个小时哩。
  九香眉眼一低,嗤道,补课就补课,晚回就晚回,有什么好大惊小怪?高兴成这样?去!回房做作业去!
  管山山瞄了一眼那床上的男人,那男人正瞄着她的胸,流着涎。
  管山山做了个鬼脸,走了。这一走,就走进了她人生的另一个路口。
  在给覃爷爷念书的过程中,管山山发现了一桩怪事。王姨是覃爷爷请来的看护,她每天回家总要带走覃爷爷的一些药,有时是覃爷爷拿给她,有时她自己随意拿。覃爷爷的药太多了,桌子上,床头柜上,落进眼里的全是药。
  强烈的好奇心,给管山山心里堵上了一块大石头,不搬开,不挪开,就跟不能出烟的烟囱似的。
  管山山王姨长王姨短,叫得比黄鹂还动听,主动帮王姨分担一些事,帮覃爷爷倒倒尿盆,洗洗脚,擦擦背,这样王姨可开心了,覃爷爷也欢喜。管山山瞅准机会,偷偷问王姨,覃爷爷给你这么多药,干什么用?
  王姨打量了下两旁,捂嘴小声说,卖!拿到药店就是钱,比付我工钱划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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