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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莫的旅行袋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7年07月12日   

  慢慢地管山山全清楚了,原来覃爷爷是退休老干部,他的医药费拿到单位可以全报,于是覃爷爷就一个劲地开药,甚至补药也开,这么多药,覃爷爷当然吃不完。王姨灵光,开口说不要工钱,就给她一些药就行。覃爷爷懂了,于是,加大开药力度。王姨拿这些药低价卖给药店,得到的钱是这工钱的几倍。
  三楼一溜全是老干部病房,财运来了。
  一大群钞票像蝴蝶一样向管山山涌来。管山山脑海中的一个蓝图,渐渐清晰起来,她握着钞票,一把跶给那个仅用20元,就买了她妈妈的那个男人,然后带走那个可怜的女人,头也不回; 她再一把跶到售楼处,买下她最钟爱的窝。在她那漂亮的小窝里,她的母亲和九香亲热地聊天,门开了,孩子们的爸爸回来了,覃老师进门一面换着拖脚,一面温言软语地问,孩子们乖不乖?而她的两个孩子,欢呼着爸爸--爸爸--,雀跃地扑进覃老师的怀里。
  管山山沉住气,对覃爷爷更殷勤了。有一次,王姨打饭去了,管山山说给覃爷爷洗个脚。管山山端来一盆水,把覃爷爷从病床上扶起,蹲下身子,细心地给覃爷爷洗起脚来,覃爷爷很开心。
  洗至中途,管山山故作迟疑地开口,覃爷爷,可不可以像王姨那样,您以后不用付我工钱,给我一些药,就行。
  说话的管山山很紧张,低着头。可是覃爷爷半天不做声。管山山奇怪,抬起头,发现居高临下的覃爷爷,眼睛在她的领口,亵玩着那对呼之欲出白胖胖,肉嘟嘟的小兔,挪不开。
  管山山咬了咬牙,捉住覃爷爷的一只手,一把按在自己的胸脯上。
  除了覃爷爷,管山山有心地与三楼其他病房的老人们一一接触,一来二往,管山山手上的老干部越来越多了。
  管山山做着人生最得意的梦。可是永远的覃老师,从不肯从老师里跨出,那怕是一小步。管山山鼓起勇气,声泪俱下地表白后,覃老师彻底退缩了。终于有一天,管山山看到覃老师,领着一个带眼镜的女孩,那女孩娇羞地依偎着覃老师。覃老师宣布结婚的时候,管山山的世界坍塌了。她把第一次给了梧桐街的一个嫖客后,她真的辍学了。覃老师于是成了她心底里一道最美丽的伤疤。
  下课铃声把阿莫从旧伤的疼痛中吵醒。一群快乐的孩子从校园里汹涌而出。人群中,阿莫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当年清秀帅气的覃老师,已变身为中年人,小腹微微凸起,前额有一缕灰白色一闪一闪。他在人群中安静地走着,平静踏实地走在这细碎的岁月里。
  我怎么会怕?做了亏心事了?阿莫紧握着拳头,想要寻找一种力量,一种能让她坚定地站在那儿的力量。可是,未等覃老师走近,阿莫侧转脸,终就怆惶地逃开了。
  九
  阿莫跟西林商量,叫西林去一趟十三中学,事情很简单,到十三中学找到黄大锤,说那笔生意,可以再商量。西林去了,却哭成个泪坨坨回来。到阿莫面前哭完,又跑到隔壁珍美那儿哭,哭得稀里哗啦。一开始大家都不做声,最后珍美开口了,哭鬼哭,自作孽,你就不能不干这种事?做点别的?
  原来西林在十三中学看到了儿子小强,已进入初中读书的儿子,个头长了一大截,一个小小男子汉的雏形。西林一见,欢快地扑上去,儿子灵巧地一躲,西林扑了个空,一咧趄,差点摔倒,却听儿子跟旁边的同学言语,哪来的疯女人,恶心!儿子瞬间消失了,西林傻了,呆站着,忘记了阿莫交待的事,哇哇哇地一路哭了回来。
  西林听珍美这么一说,就一边哭一边辩解,说自己没本事,没特长,年纪大,又丑,能做什么事?
  赵婆婆接嘴,屁话,那年纪大,又丑的人都不用活了。
  珍美说,活该被儿子嫌弃。
  西林没完没了地哭。珍美说,唉,莫哭了,这世上男人心最坏,有钱就变坏,要怪就怪你没找到好男人。
  西林更伤心了,一个劲儿地说,儿子,我好爱你呀,儿子,我好想你呀。哭得一屋子人的心情都好不起来。
  阿莫生就的保护色,从不往人堆里钻。西林的哭声,让阿莫很是头痛懊恼,烦死了西林这种走东家串西家,闲聊侃天的臭毛病,也不管自己这种被人嫌弃的身份。
  几天过去了,阿莫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接近黄大锤,虽然黄大锤近在咫尺。
  阿莫苦思冥想。
  不经意间,一些谣言四起。说城西的老年娱乐中心常有不明污物,亵渎那儿的风水,更甚的是那污物日日有更新,以至老年娱乐中心竣工月余,却始终无法开张。为什么,钱呗,娱乐中心竣工的只是一个建筑外壳,内部设施基本没有,有人说,政府本来预算了这部分经费,可是,被那污物冲撞了,这笔经费莫名其妙地就没了。人们直呼晦气。
  西林问珍美,什么污物?这么厉害?珍美眼一斜,蔑视地说,大便。
  阿莫却异常开心,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要外出散散心,留下西林独自看店,也不再逼着西林去十三中了。
  事情常常是这样,期待的东西总不会轻易地到来,当你平心静气,不再巴巴地望着的时候,那东西,自己就来了。
  这不,黄大锤来了。依然是那身白背心,白衬衫,藏青长裤。只不过这次黄大锤神情黯然、憔悴、焦灼,与阿莫平心静气,坐看风云的气象正相反。
  黄大锤很爽快,答应给阿莫30%的返点,拿出了20张医保卡,递给阿莫说这儿总共25万,扣去30%,到时过来结17万5千元。阿莫满口应承,将卡用皮筋扎好,放进了旅行袋,说一个月后过来拿钱。
  一个月到了,阿莫将套出来的钱如数结给了黄大锤。黄大锤再次拿出一张卡,说这是他自己的医保卡,里面有医保费二万一千元,说一星期后过来拿现金。阿莫不解,说你的卡怎么上次不一起给我?一句话说得黄大锤面露愧色,赧着脸说,上、上次忘了。
  同时,一些小道消息又在传,说有大量的民间资金注入,老年娱乐中心马上要开张了。
  阿莫的心情跟过山车似的,又跌入了低谷。
  十
  一阵凉风过后,秋天来了。枯木黄叶,气氛莫名地萧瑟起来。
  阿莫把诊断书扔给那个粉面桃花,心肠却异常坚硬狠毒的小姑娘。阿莫说,医生,你们肯定搞错了,我要复查。
  人生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粉面桃花起身,倒了一杯水,悠然地喝了起来,她烦透了,这世界太喧嚣了,如果都要她一一回应,那她岂不是累死了。
  粉面桃花的冷漠,让阿莫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癌。
  阿莫的颤抖踩在落叶上,对死亡的害怕从躯壳时深一脚,浅一脚地撞了出来。太多的不甘,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又像这黄叶,无可奈何地飘去。
  阿莫当然要拯救自己。一沓沓钱在小怪兽的注视下,从旅行袋里吐出来,蹒跚地走过那个"收费"小窗口。心底那个一再描绘的蓝图没有了,灰飞烟灭。小窗内那双数着钱的手,数的是她年青的身体,这辈子的尊严,孤独、忍耐与承受。
  钱之外,她还有什么呢?除了九香,什么也没有了。她哪敢让九香知道这事,她怕九香撕着她的头发,一巴掌甩过来,骂小婊子,小骚货,老娘一再嘱咐你,好好读书,好好读书,你不听,干这行,哪有好下场?你死在老娘头里,你让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好狠心啊,我怎么就鬼迷心窍,收了你这个丧门星……这些思绪一丝凉一丝暖地绞缠着阿莫。
  阿莫伸手过去,将窗内递出来的已累成小山的药,一一捡进旅行袋,旅行袋很沉。
  化疗,打针,吃药,各种药,没完没了的药。
  阿莫的病床前,西林成了唯一的亲人。这个蠢女人,打饭找不到食堂,交费找不到窗口,甚至解个手都找不到卫生间,跌跌撞撞了一个多月,阿莫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西林却学会了看护,把这所医院的小门,近路都摸了个透熟,病房同时也成了她的临时聊天室。
  钱在死神面前基本上是无能为力的,更何况阿莫的钱并不是很多。看着阿莫一天一天地枯萎,西林急了,惶恐不安地拿出一个小绿卡塞给阿莫说,这里面有五千元,是我从客人的医保卡里赚的,你用吧,你千万不能死呀,你死了,我么办?西林的鼻子稀溜稀溜地响,天又要塌了。
  没想到西林这么眼巴巴地望着她。阿莫把卡推还给西林说,我跟胡黑说一下,让他们收留你。
  西林点头,又摇头,一个劲地擦鼻子,手掌手背全是鼻涕。反复说我不想去浙江,我要在这儿看着我儿子。
  去城北吧,那儿的姐妹我也熟。阿莫如此一说后,西林最后稀溜下鼻子,将清涕甩到一边,雨过天晴。
  西林神秘地说,刚才在二楼骨肿瘤科看到了黄大锤。
  阿莫莫名地想起,黄大锤最后一次送卡过来时的满脸羞愧。阿莫有些明白,但又不是太明了,下意思地瞄了瞄床头柜,柜里放着她的旅行袋,那张黄大锤的卡已变成另外一串数字躲进了阿莫的存折。阿莫掠了掠渐渐稀疏的发自语,阎王收恶鬼,怎么连好人也不放过呢?
  没想到西林却说了句很有见地的话,阎王收人,总要找个理由,没办法让人老死,就让人病死,淹死,出车祸死,伤心死,反而迟早要把人一个个收走,迟一脚,晚一脚的事。
  护士微笑着推着送药小车进来了,西林赶紧让开。一大堆大大小小,红红绿绿黄黄的药落进阿莫手里。这是什么?是药?是钱?是花?阿莫变得恍惚起来,曼珠沙华,阿莫想起了这个黄泉路上的花。
  阿莫扬起胳膊,将药大把大把地拍进嘴里,最终,她都必须一粒不剩地吞下它们。
  日子用钱一天一天地数着。阿莫觉得要好好打算打算了,因为她的钱开始数不动日子了,她怕死无葬身之地。
  阿莫头也不回地出院了。西林却成了这家医院的回头客,有人愿意请西林做病人看护,西林有了新工作,甭提多开心。
  阿莫为自己买了块墓地。
  阿莫的内心开始平静安详,不争不吵,对未来充满希望,她的未来在下辈子,她渴望它早点到来,她要的富贵,以及这辈子所有的不甘心,她全部要讨回来。
  至于说她那可怜的母亲,阿莫无力也无颜去找了,即便找到了,一个将死的人,除了给白发人家带去绝望、痛苦与忧伤外,一无是处。覃老师依然会从她的心底温柔地飘过,那是个多么奢侈的过错啊,所有的留待下辈子吧。
  西林哇哇哇地又在哭,跟阿莫说,跟珍美说,跟所有的人说,她儿子小强今天来医院看她了,叫她妈了。
  十一
  阿莫必须再见九香一面。
  见到九香时,九香乌着肿眼泡在小店内发呆。小店七、八个平方,一高一矮两个货架,零星地摆了些新旧不一的商品,颓废萧条。
  见到阿莫的一刹那,九香的伤心见到了出口,九香半张着嘴,一肚子乱芝麻、破棉絮正准备倒豆子时,愣是没倒出来。九香咽了口唾沫,点着九香的鼻子骂,小婊子,你看你,瘦得没人形了,你不能弄点好吃的吃吃?你把钱留着买棺材撒?说着着急忙慌地找钱,说要买排骨,煨汤喝。
  有眼泪在阿莫的腹内流淌,它们带着温度一直流到脚跟,打湿了阿莫的心。阿莫拦住九香,妈,我这段时间减肥,你看,这效果可以吧。九香开口又想骂,阿莫笑着说,骂吧,骂吧,这辈子最喜欢听你骂了。九香瞪了阿莫一眼,也笑了。咦,现在也会说肉麻话哄我了?
  你看你哭着一张脸,把街上的顾客都哭跑了,我不哄你笑笑,这小店怕是要关张了。
  呸,你这臭嘴,一口一个关张,想砸了老娘的饭碗撒,老娘还想靠它挣点养老钱哩。
  阿莫取笑道,养老有季叔,怕什么?
  阿莫还是捅破了竹筒子,九香一肚子委屈的豆子,顿时哗啦啦地倒了出来。
  九香呜呜地哭,那个死鬼,就是一个骗财、骗色的人渣,骗了我十万,居然还把我甩了,现在跟下镇的胡大胖子好上了,都一个多月都没上我这儿来了。
  九香哪儿还有半点当年叱咤翠微楼鸨儿的泼辣。
  阿莫一叹,拉着九香一起坐下,说早就看出季叔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次只当是拿钱买教训,以后注意点就是。
  九香不安地望着阿莫,神叨叨地,阿莫,你这样说话不像啊。
  怎么不像?阿莫笑。
  你应该骂我,取笑我,揶揄我才对。
  阿莫一黯,看来我们都是贱货,喜欢被骂, 老婊子!
  如此,九香便如释重负地笑了。
  阿莫离开九香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上。阿莫挨着九香睡了最后一晚上。这让她有足够的时间说尽所有想说的话,最重要的是,她交待好了九香,如果九香实在不想在镇上呆了,可以去城里的老年娱乐中心,阿莫已在娱乐中心的老年公寓给九香报了名,填了表,还捐了二万一千元,只要九香想去随时可以。
  那一晚,九香很奇怪,把阿莫当年的三好生奖状全找了出来,不安地看了又看,擦了又擦。
  还有一件事做完,阿莫认为就可以真正安心地走了。
  老年娱乐中心门前广场,阿莫执着拖把一来一回地拖着,在她的身后,一片洁净的空地露了出来。门口广场很大,打扫完它,至少要两小时。阿莫身子虚,拖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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