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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守望的那片稻田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8年05月04日   

□刘凤玲

 

自从垴里搭了个打铁铺,我就有很郁闷的感觉。老远就能听到铁锤声音,咚咚的响,心里好烦。一股讨厌的怪烟味,强行钻入我的鼻孔,渗透我的胸腔。

打铁铺的门口,能看到红红的火苗,在火炉里笑着,笑出一阵阵热浪,扩散到整个垴。一个头发黄黄的女人,默默的拉着风箱,手一伸一缩。铁钻旁,二个男人脸上的汗洙,黄豆般的滚落。矮小秃顶的,右手拿钳,钳一块烧红的铁,左手拿一把铁锤,与对手有节奏的敲打。高个子挥舞着大锤,脖子上搭一条灰蒙蒙的白毛巾,他时不时偏着头,拿脸去就黑不黑白不白的毛巾,揩搽脸上的汗滴。

铁锤下的铁板,在他们咚铁打铁的的响声中,便有了刀的雏形,不,是大刀的样子。刀尖的一角向上翘着,沿着刀尖下来,拉出一条长长的刀轫。刀背,有一道厚厚的脊梁。在反复锤打下,铁板的红色褪尽,变成铁灰,变成浅蓝,最后变成浅白。

 我只有赶猪收粪时,才到垴里来,经过打铁铺门口,这头蠢猪总要低下头,鼻子哼哼的,在地上找些什么。我踢着猪屁股,赶紧离开这里,我不喜欢打铁铺,不喜欢它的声音,讨厌它的气味,担心刀会伤人,还因为它的到来,侵占了全村的纳凉点,抢走这块没蚊子,有凉风的聚居点。是它,让我们欢乐的童年少了许多怀想。晴朗的夏夜,卷曲在竹床上,仰望苍穹,数着星星,听来顺哥的评书。那哒哒嘣的鼓板,把我们带到封神榜,与神仙对话,穿越赤壁古战场,感受历史的沧桑。如今一切都变了,变得不可思议。以前收工后就在家里忙的父亲,现在吃完饭就出门,家里百事不问,开会去了。这个会开了二十多天,还没开完。母亲越来越神秘,天没黑就要我们兄妹回家,拴上后门,搬来又长又重的栗树凳子,牢牢地抵在门拴上。

家里,只有一张竹床,下了二扇房门,搁在长凳上,在堂屋搭上临时的床,才挤下一家人。母亲点上一根长长的艾草烟把,蚊子是没有了,我们的眼睛却不能睁开,泪流不止,呼吸都很困难。母亲吹了灯,坐到我们旁边,拿着蒲扇,轮流地给我们兄妹扇风。再热再难受,都不能吭声,否则,母亲就会神秘的说,莫吱声,木本村的探子来了。

探子是做什么的呢?白天,军哥木本的老表,提了一罐汤,来看望瘫在床上的外婆,却被他的大外婆,我们叫张娘的,拦在大门外。说哪里是看外婆,分明是木本村派来的探子。可怜十多岁的老表,外婆没看到,一罐汤摔得一地破碎,还挨了二棍子,哭着跑回家了。

朦胧中,听到蒲扇拍了一声响,伴着母亲激动的声音。我是不晓得么事,我只晓得,你这是个人英雄主义在作怪。你搞清楚点,这是全村的事。我不可能为了做英雄,一个人冲到木本去吧?父亲显然被激怒了,声音一下提高了几倍。你忘了?我们那天围湖田,他村里一下来了那么多人,准备打架。湖在我们家门口,围田关他们屁事?大家还是听了兴叔的话,以不出事为原则,都忍了,回家了。前天,他们又搬来炸药,炸了我们三亩五的田埂,这不是寻衅闹事么?农庄村也跑来鬼扯,也是为了湖田,堂堂的新塘林村,总不能因为怕事,就被四邻围攻吧?毛主席他老人家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村与村,跟国与国,是一样的道理。我跟你说呀,今天开会,全村统一了意见,木本有狠再来闹事,我们就要打。如果有人劝阻,男的,全家赶出新塘林,女的,打回娘家去,终生不让进新塘林的门。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要多嘴,以免惹火烧身。

父亲滔滔不绝的说完,鼾声就在黑暗中响起,母亲叹息一声,也没声音了。

从大哥串联回家。学校停了课,大哥就成了家里的厨娘。空闲时,他用一手好看的毛笔字,写了很多毛主席诗词在墙上。这二天,大哥二哥去湖里挖藕,我就想试一下自己的手艺。平常,大哥都是一面煮粥,一面教我读诗词。煮白粥,一升米加六瓢水,我也记在心里了。煮菜粥,少加一些米。我洗了一些藕,加了点盐,早晨的粥,得到了一家人的表扬。中午,我更加上心了。早早的到菜园去,找到一个冬瓜,茄子豆角被南洋风收光了,只有辣椒还有几个,也许是经常泼水的缘故。韭菜还有,它是不怕热的。在外婆家吃过,韭菜炒辣椒,那个香味,我也想试试。一切准备就绪,开饭时的一阵惊呼,让我受宠若惊,父亲一再表扬我,说做事肯动脑筋,能把穷日子过好,就是本事。餐餐咸菜稀饭都吃怕了。

父亲笑起来很和蔼,看我的眼神充满慈爱,我不知道哥哥们,为什么要怕他。为了让父亲多呆在家里,让他能帮母亲做点家务事,我决定再露一点本事。我摸着父亲的下巴说,我给你背首诗吧。父亲微笑点头,背吧,我今天高兴。我背对着墙,读到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时,只见父亲呵呵的笑个不止,母亲伏在桌子上,不停地抽搐,大哥笑着手指向我们,这个家伙,学得真像。我一回头,三哥光着上衣,高高挺着大肚子,双手反剪在背后,正配合我的诗,做一些自创的舞蹈。二哥拍着他的大肚子,二人扭在一起。父亲很开心,都有进步,这些天不在家,你们学会了好多,不错不错。

门外有人喊父亲,是明哥,他满头大汗,语气急速的说,你还在屋里笑,木本把泗水河松柏坳都打平了,马上打到新塘林来了。父亲马上变了脸,谁说的?中午站岗的怎么没发现?明哥说,是你端叔说的,他刚从木本回来,他一直反对打架的,应该不会说假吧?父亲沉吟半天,还是穿上草鞋,跟明哥一起走了。母亲只是愣愣的望着,动了动嘴角,却没有吱声。半天才说一句话,今天是七月初一啊。

父亲与明哥到打铁铺时,村里的人都拿好了武器,准备出发了。父亲进去什么都没有,自言自语,打了这长时间,还不够用。就把屋角早备好的二扁篓鹅卵石,系在腰间,随大家出发了。

烈日当空,野外一丝风都没有,事发突然,大多数人都没有戴帽子,每个人的汗都刷刷的流。直到鸿福林,可以清楚地望见木本村,旷野里,没看到一个人影。大家一致认为,被牛经纪骗了。有人主张冲到木本去,有人建议去找牛经纪,还是当支书的雪哥冷静,叫大家先进樟树下凉一凉,看一下木本的动静,至于找端爹,打铁还怕冷了?鸿福林是新塘林村的一片山,满山樟树,种了好多年,有二人合抱那么粗,是新塘林的风水宝地。樟树叶四季长青,遮天蔽日,热得喘不过气来的人们,进去了都大呼到了仙境,不愿意出来,干脆在里面就地而眠,睡个午觉,留一个人站岗。

此时,报信的端爹,正坐在大山顶上喝酒,真正的坐山观虎斗。他一面喝一面想,这由他一手导演的这一架,会不会打起来?结果会怎样?想去劝阻,又不知如何自圆其说。怪只怪木本欠子皮不讲信用,差钱不还,还要掏出钱来气我,有钱,不还你,又能怎样?你新塘林人有么狠?叫你不围湖田,就不敢围,炸你田埂炸就炸了。说话时抖动着下巴,一副不屑的样子,当时就想勒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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