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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路蜿蜒(外一篇)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8年09月17日   

□邱 

 

故乡的小路,就象奶奶佝偻的脊梁,那是我儿时成长的摇篮。

那时候,我总希望故乡的小路长满鲜花,五颜六色的,那么,我就可以采摘一朵最最漂亮的花儿,献给我的奶奶。看到奶奶呵呵笑着,张着没了牙齿的嘴,那将是我最快乐的享受。

可是,故乡的小路总也见不到鲜艳的花朵,蒲公英也很少了,只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的草根,我们叫爬地根,象一条条弯曲的变色龙,绕着田野,绕着池塘,还有一些攀援着古老的树干,试图离开小路的泥沃。

每当村头的池塘边上,泡桐树迎春早发,杨柳枝绿意盈怀的时候,我总是脱下奶奶给我穿好的鞋袜,象小鸟儿一样飞进叽叽喳喳的小伙伴中间,折几枝长长的柳条,摘一捧桐花,做成彩色的帽圈,学着电影里那些在草地上埋伏的侦察兵战士,头戴枝条,腰捆绳索,威武地四处招摇。或者,扒上绿芽绽放的树枝,向初出寒冬的枝干施暴,弄得花雨纷飞,遍地狼籍。我们自己也一身污渍,一身绿痕,从小路上凯旋而归。

那个夏天,阵雨哗啦,我们不等雨点完全歇停,一个个脱光衣服,跳到小路边的塘堰里摸鱼,浑浊的泥水把我们变成了非洲的黑孩子,一个个眨巴着大眼睛,你盯着我,我盯着你。夏收后,去拾捡小路上大人们挑草头时遗落的稻穗,拿回家喂养刚下蛋的花母鸡,乐得奶奶一阵阵的夸赞。夏夜里,我们各自搬出家里的竹床或凳子,一字儿摆在小路上,一边乘凉,一边听大人们讲天上的传说,人间的故事,萤火虫在我们的头顶飞来飞去,为这些传说故事划写光怪陆离的背景。路边的草丛里,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发出悦耳的声音,那是我儿时的催眠曲。

有一个夏日的傍晚,我和伙伴们跑到了离村子较远的野外,夜间踏着山路回家,突然感到浑身酸软,便夸张地呻吟起来。奶奶过来摸了一下我的额头,顿时大惊失色:“哎呀,烧的这么厉害!”奶奶说这一定是被“山虫儿”(山鬼)拍着了。她焦急地迈着一双小脚,一颠一颠跑到家里的水缸前,用水瓢给我“叫黑”(民间的招魂仪式),又一颠一颠跑到小路边,在我躺着的竹床前,往我怀里撒一小撮大米,然后又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连声叫唤:“孙儿莫怕哈,孙儿回来哈,菩萨祖人保佑,各路神仙保佑……”奶奶的声调婉转悠长,如泣如诉,听着令人震撼。果然第二天一早我就退了烧,人也精神了许多。我背着书包上学时,看到小路上还有奶奶撒下的米粒。从此,我对故乡的山间小路产生一种莫名的敬畏,我相信这小路有魔力,它保佑着行走在这里的乡亲们。

故乡的小路象一根无形的线,牵绊着我思乡的情怀。

如今,我离开故乡30多年了,走在异域他乡的乡间土路,或城市马路上,我常常不自觉地感到一种孤单与寂寞。奶奶离开我们快30年了,爸爸妈妈也正在远离故乡的另一个镇子上居住着,亲人们把漫长的路程留给我独走。我常常一个人站在所居的城市的一个角落,遥望故乡方向,面向故乡的路途,想象着在这个季节,故乡的小路行走着什么样的人,乡路两旁生长着什么样的草蔓。四月的雨滴,象一曲哀婉的小调,沸腾着我的思念,而惟一能振作我的,是那条撒满曾经的天真、欢笑和童趣的小路,是小路上一茬一茬的梦想花开。

这个四月的清明,我又回了一趟故乡,发现那条当年我每天上学放学的小路,已经没有人行走了,村里另外开辟了水泥宽道。为了寻找昔日的梦,我仍然向那条已成田埂的小路走去,小路更窄,坑坑洼洼,长满齐膝深的野蒿,从田缺里放出的水,轻声地呻呤着,似在向我倾诉如今的冷落,我站在小路上,忆往抚今,不觉发出长长的喟叹。

我宝贵的童年已经远去了,那段赤足光背的岁月再也不可能回来了。这当然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这也是家乡交通发达、环境改善的喜讯,我应当为家乡的变化高兴才是。但不知为什么,心中的落寞和惆怅总也挥之不去,一如一种心爱之物的失落,一位知心朋友的离散。

记得一位作家写过,童年其实是充满艰辛与苦涩的,但在我们的记忆里,却总是滤出了快乐。人到成年后,为什么总把幼稚的童真看得那样神圣?为什么会把陋鄙的乡俗奉若神明?为什么小脚的奶奶总是我们温馨的回忆?为什么曲折的小路反而觉得稳实心安?这其实是人类一种寻根的情愫在起作用,是对纯真年代、牧歌生活、襁褓日子的依赖,故乡故人故事总是那么令人难忘。

怀旧会酝酿成一壶老酒,饮着它,可以振奋前行的脚步。如果我们忘不掉故乡的小路,那就把它变成一条起跑线吧,让亲爱的故乡从那儿起步,向前向前向前,向着更加美好的未来前行。说不定,我就是未来的小路。

 

最馋家乡烫豆糕

 

儿子谈了个女朋友,快过年的时候,说送点什么去见准岳丈呢?我一下子想到了豆糕。儿子的岳丈是麻城人,但入籍武汉多年,我们黄冈人到城市里去看老乡,这大腊月的,送豆糕再合适不过了,体现的是对至亲的特别问候。

豆糕现在有学名了,叫豆丝。在我如今工作的鄂城,有一个叫胡桥的农乡,制作豆丝很出名,据说胡桥豆丝得过国家大奖。但这地方把豆丝叫做饼馇。把豆糕叫做豆丝还好理解,因为是豆糕饼切成的丝状食物嘛,可是叫做饼馇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曾问过一些人,答案多种,其中一个老教师的解释较入我心。他说,把豆糕摊的饼,折起来,就叫饼折,话说快了就听成饼扎或饼馇了。

这种食物在我们那里叫豆糕。一说起豆糕,就想起过大年。在我们小时候,“烫豆糕”(或是摊豆糕吧)跟打豆腐、揣糍粑、做鱼丸一样,是过大年的一项重要程序。平常是没有烫豆糕这件事的。每到腊月,家家户户屋内,传出滋滋的烫豆糕声音,屋外,用粮襁晒满白花花的豆糕,满塆便弥漫着香喷喷豆糕味。这才是真正的过年的味道啊。

家乡的豆糕,是用大米和黄豆,磨成浆糊,一张一张,用柴火灶的铁锅烫出来的,有的人家还兑一点儿绿豆浆,那味道更鲜。鄂城的胡桥豆丝我也吃过,在现在的餐馆里,我还吃过炸豆丝、炒豆丝、煮豆丝,但怎么也吃不出家乡的豆糕味……

家乡的豆糕是一种传统地道的农家食品。它主要选用自产的不带糯性的早稻米,添加少许黄豆,经过淘洗、泡软后,用石磨磨成浆,在灶锅里摊成饼,再卷筒、切丝、凉干,经过一系列复杂的过程,才制作出白而略带焦黄豆糕。

记忆中的烫豆糕程序,是从扭柴草把子开始。大晴大晒的日子,母亲或是祖母便扎上围裙,端上一只小凳子,叫上我拿着一只用竹子弯成的小弓,来到门前的晒场上,母亲坐在一堆柴禾旁,双手把住柴草,我则站她面前,着用小弓去绞扭柴草,扭成长条,母亲就挽扎成一个一个的草把子。那时候农村都用土灶烧火做饭,柴禾极其金贵,烧的都是闲余时间到山上挖的一些野草或捡的一些干柴,我们每天放学都要上山捡柴禾。这些柴禾细碎得很,只能与一些干稻草掺合,绞成草把子,才能在灶膛有效燃烧。而烫豆糕烧的草把子又有一定的讲究,它需要扭得紧扎一些,但又不能夹有硬梗之类很发火的柴禾,因为烫豆糕的火候不能太大,也不能熄灭,只能文火缓烤,否则烫出的豆糕就会焦糊。

那时候乡村生活物质匮乏,豆糕是一种既节省主粮,又美味可口好食品。每到腊月,家家户户都要烫豆糕,用来改善生活、招待客人,作为礼品赠送住在城里的亲戚朋友是最好不过的。我家自是不甘落后,待到塆子里家家户户开始陆续在村前空旷的场地里或是村后的山石上凉晒豆糕了,母亲也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她把家中平常不怎么用的大铁锅磨光滑,再挑上满满一担新稻谷到大队的轧米机房去轧米。米轧回来后,用升子量上三五斗淘尽洗好,又从坛子里倒出一些黄豆、绿豆,分别放在水桶或木盆里浸泡,等米豆都浸泡发胀好了,就用木桶挑到生产队里的磨坊,先是认真清洗磨,然后由父亲(如果在外工作的父亲请假回来的话)或我的叔叔来推磨,母亲端坐在磨盘前“添磨”。推磨辛苦,可以有我和弟弟们在旁边轮流帮着推,但“添磨”就是一件灵巧活,我们都帮不上忙的,要将泡胀的米豆拌些水,一勺一勺地往石磨眼里添注。添的多了少了都不行,还要掌握好节奏,不然会被旋转的磨柄撞翻。磨完一盆米浆往往要用上大半天的时间,母亲和我们都累得腰都伸不直了。我们把磨过的米浆挑回家里,往浆里掺和一点灰面(小麦面),搅拌均匀,就动手烫豆糕了。

母亲是烫豆糕的好手。庄户人家的厨房里一般都是搭的两孔土灶,平常只用一孔灶煮饭做菜,烫豆糕时需要要把两孔灶都烧上,两口铁锅同时使用。用事先扭好的草把子把锅烧热了,母亲便拿起刷子蘸上清油,快速地往两口热锅里一刷,再拿起专门用来烫豆糕的大蚌壳,舀上一点米浆放到锅里,紧接着用蚌壳当锅铲,迅速把米浆从锅底向锅沿周围一转抹开,圆圆薄薄的一张饼瞬间成型了,然后盖上锅盖,再往另一口锅里舀浆,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待这另一口锅里的米饼成型,便回头把第一口锅上的锅盖,揭过来盖上这另一口锅,这时候第一口锅里的米饼已被烤得翘了边,母亲便用两手捏住米饼边沿,轻轻一揭就出锅了。

烫豆糕是需要众人分工合作的。往往是祖母专门坐在灶膛口烧火,母亲站在灶台前烫豆糕,父亲或叔叔在一旁端着米筛,负责把母亲揭下来的米饼用筛子托着,送到堂屋的竹席上凉干。我们这些小孩子则围着锅台跑上跑下,有时帮着拿拿柴草什么的。父亲时不时把刚出锅的豆糕饼,趁热撒些红糖,卷成筒,递给我们吃,那香甜的滋味啊,是世上任何一种佳肴都无法比拟的。

待所有米浆都烫完,堂屋里的竹席、桌子上全摊满了米饼,全家人便一齐动手,把凉下来的米饼卷成筒,切成丝,这个过程往往当天做不完,要留待第二天继续。至此,豆糕的制作过程也就基本完成了。

烫豆糕是办年中最热烈最难忘也最充满神圣的事务。当第一张香喷喷、热气腾腾的米饼出锅时,虽然我们都馋涎欲滴,但谁也不敢先尝,这时往往是祖母从灶门口走过来,恭恭敬敬地把第一张米饼放在灶屋的小伙桌上敬菩萨,祈望灶菩萨保佑一家人有吃有余、吉祥平安!

烫完豆糕往往到了半夜,母亲收拾完灶台上的工具后,便把那些烫破了的豆饼切成小块,用香葱蒜苗拌着炒一炒,或用开水煮沸,添给我们做晚餐。我们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继续做着卷米饼、切豆丝的事。那种特有的豆糕香味弥漫着整个屋子,让人心醉神迷。

山村农家的乡情最浓淳,乡邻们都懂得分享喜悦。烫豆糕的时候,虽说家家都有的,但母亲总会要我们折叠一些最圆满的米饼,送给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尝新;乡邻们烫豆糕时也会送一些给我们。这种纯朴的民风至今还影响着我和家人,自己只要有点新鲜食品,总不忘送点给邻居或朋友们品尝。

家乡的豆糕焦而不黄,脆而不碎,可当主食,可作菜肴,煎炒蒸煮烧均可。煮在水里不会粘糊成稀,炒在锅里不会粘连成粑,带着一点点烟火味,如在煮豆糕里放点腊肉和青菜,再切几小块糍粑放进去,那就是全天下独有的美味佳肴。

随着离开故乡的久远和年龄的增长,我在异乡的城里也过上了富足的日子,什么样的食物也尝过,然而故乡的豆糕就象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带着浓厚的乡土气息,让我年年情有独钟、念念不忘。以往,每到年关,我总要母亲为我烫些豆糕带过来。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在家也没有帮手去烫豆糕了,老人家有时还托邻里帮我们烫一些,这时我就对母亲说,现在什么年代了,谁还想吃那东西呀,再说市场上都有卖的。其实我这是骗母亲的,我怕她累着,不让她操这份心。至今,每到腊月间,我都会想起豆糕,想念小时候一家人烫豆糕的情景,有时想得心潮激荡,热泪盈眶。

所以,儿子说到要给岳丈送礼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豆糕。家乡的烫豆糕啊,我心中永远的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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