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鄂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 信息 > 《江南风》 > 2018年第4期
失 联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8年09月17日   

□刘莲珍

这天早晨,许苹照例在急促的闹铃中醒来,长长地伸个懒腰,四脚八叉地拉扯着被岁月日渐僵化的身体。就在这个拉扯的过程中,记忆陡地从浑沌的大脑里复苏,她倏地停止了四肢运动,颓然瘫在床上:出事了,出大事了,闺蜜程洋洋失联了!

昨天局里通知要检查第二季度实绩档案。许苹是办公室文员,每天做些上传下达收收发发迎来送往的杂事,外加堆积木一样码些计划总结之类的程式化的官样文档,日子过得平淡寡味,每一个日子似乎都可忽略不计。许苹绞尽脑汁地从这些可有可无的日子里打捞所谓的“实绩”,这时,闺密程洋洋的短信来了,很长,几乎满了屏,这可不是程洋洋的风格。程洋洋几乎不给她发短信,有事电话或微信直入主题,连称呼都省了,偶有短信也是三言两语,一般是约会的时间地点,比山寨人家A2,清怡阁323,都是餐厅、茶厅的房号,一个地名,几个数字,简捷明了。许苹初看短信以为程洋洋被盗号了,再细看,吓了一跳:苹,你看到这则短信时我已离开,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这么做实属情非得已。你借我的钱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连本带息打到你的账号。不要找我,你找不到我。道声珍重,不言再见!

许苹本能回拨程洋洋的手机,关机!再拨,还是关机!她慌忙上QQ、微信疯狂呼叫,头像一直是黑的,纹丝不动。这怎么可能?她是跟我开玩笑吧?许苹连忙给程洋洋的前夫杨子打电话,对方说他们已有几个月没联系了。许苹苹一下子哭了:“她不见了,我找不到她,呜呜呜……”杨子一点都不惊讶,不慌不忙地安慰她:“别急,她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她胆子肥得很,谁知又在玩什么新花样?!”许苹“啪”的一声挂了电话,洋洋早已不是他的女人,当然不关他屁事!许苹顾不上愤怒,飞快地在手机里翻着电话,突然发现,除了她和扬子,程洋洋在这座城市里竟然没有一个亲近的人!或者是她对这个经常厮混在一起的闺蜜根本不了解?许苹再一次把短信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里面提到的钱确有其事,她是有10万元在程洋洋那里,但不是借,是投资的。程洋洋开了个典当行,她出10万元入股,怎么成借了呢?所谓借,意味着无论赔与赚,本息照还,而入股,则是风险共担。这是当初说好的,一向精明的程洋洋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迷糊?她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事?对了,“情非得已”!短信里说“情非得已”!什么叫情非得已?难道她是被人挟迫?想到这里,许苹打了一个冷颤,迅速冲向对门的派出所。

年轻的女警察看了她的短信后,把程洋洋的名字输入户籍档案里搜索,抬眼告诉许苹:“你这朋友早在半年前已被列入监控对象,感谢你给我们提供的这条重要信息!”“为什么?”许苹懵了:“你们为什么要监控她?”女警察说:“对不起,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女警察公事公办的表情让许苹恼怒,但她极力忍住,挤出一个笑脸,讨好地说:“那拜托你了,一定要快点找到她,她很可能正处在危险中,说不定已经出事了!”说出 “出事” 这两个字时,她的眼里又禁出不住涌出了泪。

这个早晨显得格外燥热。许苹恍恍惚惚下床拉开窗帘,天低沉沉的,似要下雨。许苹转身看看手机,才643分,按惯例陈益民这个时候应该正在卫生间洗漱。他单位有早餐,每天早晨730前到食堂过早,他是自己开车上班,7点准时出门。许苹单位也有早餐,但得踩着点去,她一般不去那里过早。她不想让自己的生活有太多的约束。她离单位近,步行只需20分钟,她每天早晨比丈夫晚半小时左右出门,左点右点都没关系,反正不赶饭,也不打卡,单位对她这样的半老同志不太苛求,迟到早退个一二十分钟一般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不过她也很自觉,再怎么纵容自己也就在这一二十分钟之内,达成默契似的。一般情况下,她洗漱时丈夫准备上班了。她在主卫洗漱,丈夫在客卫,即使两人在洗漱时间上有交集也不会撞面。从早晨到晚餐前两人更像两个合租的房客,悄无声息地各自上班,下班。只有晚餐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几句白天发生的事,或者家里新近有什么应酬,算是这两个人之间的交流。有时没什么可聊的就看电视。餐厅里装有电视,似乎是从几年前搬进新家时就保持着进门开电视的习惯,谁先回谁开,两人很是默契。许苹有时奇怪地想,这电视不像电视,而像他们的接头暗号,或者活动道具。她跟陈益民不像是夫妻,而像两个特工,在电视声音的掩饰下,各自开展行动。吃过晚饭,一人洗碗,一人拖地。收拾完毕,许苹钻进书房,看看报纸杂志什么的,偶尔也从书柜里翻本书出来读一读,但只是偶尔,而且很少一本书读完,就又去看刚来的新报纸杂志。她感叹自己快堕落成不读书的一类人,尽管这样她还取笑陈益民,“一年只读一本书——《大众汽车说明书》!”陈益民很多年前就不读书了,连报纸杂志也不读,总之凡是纸质的字都不看,除了现代家居用品说明书。他一般吃过晚饭径直去卧室,半靠在床上拿着手机,或对着股票K线图皱着眉头嘀嘀咕咕,或对着搞笑的段子一个人压低了声音笑,遇到合眼的会反复播放——此举多次被许苹嗤之以鼻,所以他只好憋住自己吃吃地笑。大约夜里十一点左右,许苹回卧室睡觉,这时身边的陈益民很可能已发出均匀的鼾声。如果没睡觉,他会自觉地放下手机跟许苹一起入睡——不然后面会有一连串不休不止符。每隔那么几天,两人心照不宣地开展一次双人活动。似乎这才是两个特工要执行的任务,前面都是铺垫。所谓执行任务,自然程式化,很套路,能证明两个特工都很敬业很称职,起码形似。中年夫妻能够做到形似已经很不错了,神似是年轻时读的小说中的故事。好多男人都节外生枝夜不归家了,许多女人也已杂草丛生心旌摇曳了,而他们还能做到步调一致同栖同息,已经很不错了,是的,很不错了。

闺蜜程洋洋没有丈夫,没有家,现在失联了,除了自己,可能都没人去关心她在哪儿,在干嘛,有没有危险。想到这里,许苹突然对现在的生活感到非常满足,对丈夫陈益民充满了感激。她衣服没换就到客卫找他,想叫他今天早点回来,她要做他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可客卫没人,客厅客房厨房都没人,看来他今天提前上班了。一般他进企业调研或者上省城开会时都会在7点之前出门。

 

 

许苹收拾完上班时迟到了10分钟。主任很客气地请她这两天准备一下机关半年工作总结。她答应下来,顺带请个假。她把闺蜜失联的事说了,她要想办法去找。这位年轻的主任本来对她这个半老下级就尊重有余,一听这事忙说:“去吧去吧,这可是大事,总结的事缓一缓不要紧的。”

许苹直奔程洋洋的典当行,尽管昨天已给她的一个员工联系过,对方说典当行在一个星期前就关门了,但她还是想亲眼去看一看。果然大门紧闭,她徒劳地敲着冰冷的防盗门,这时走来一个肥胖的女人,警惕地望着她,说:“你是谁?”许苹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我是一个顾客,请问这家典当行什么时候关门的?”胖女人“呸”地一声狠狠地吐出一颗瓜子壳,说:“一个星期了,还欠着我一个月房租。我天天催天天催,前天还说三天后过来交钱,昨天开始就关机。这女人肯定跑路了!”



扫一扫在手机打开当前页

30971 内容页访问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