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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 哺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8年09月17日   

“这矮的树还上不去?你等着,我上去捡,捡回来我俩分。”莲花说着脱下破布鞋,光着脚丫爬上树。她爬到树上朝鸟窝里看了看,又看到树上几只小喜鹊围着窝边飞转,便摇了摇头从树上退了下来。一不小心,裤腿被树杈挂破个口子。

“你么不捡蛋唦撒?”大牛不解地问。

“窝里是空的。”她低头答着便拿起茅镰又去割柴。

“打柴架啦!”邻村李家湾的李石生唤伢们围过来玩打柴架的游戏,大家每人抱着刚割的一捆柴跑过来一字排开。每三个人从自已一捆柴中拿出一把柴,在离前方约两丈远处将三把柴搭成架子,然后轮流用手中的茅镰向前方柴架上丢去。谁先打倒柴架子,那堆架着的柴就归谁拿去。这不光要手劲把茅镰丢得远,关键是要砸得准,将柴架打倒才能赢得到架着的柴把子。一些输光了一捆柴的伢就赶紧又去割,割来一捆就接着赌。大家一直玩到日头偏西,便各自收捆手中的柴准备回家。莲花手气好,赢了两大捆,李石生却输得一根柴不剩。莲花忙将自已赢的柴抱一捆给他,“石生,你空手回家肯定会挨你伯()的打。”

李石生他伯给人家当长工,将他也带上给东家放牛混个嘴巴子,正愁回去不好交待,看着莲花送他柴感激地说,“还是莲花姐好,明天我多割些还你。”

“哪个要你还,你只回去莫挨打就好。”莲花说着将捆好的柴放到牛背上,放牛伢们背着柴、赶着牛各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莲花回家系好牛、放下柴,一进门迎接她的就是周王氏手中竹杆的抽打,“你个细货好逞能哈!听幺叔说你站在牛背上跑,哪里还象个女伢?要是落下来跶死了老娘就白养了,看我不打死你个贱货!”

莲花痛得惨叫,边用手挡着打来的竹杆边往门角落躲闪。周王氏抓住她的衣领将她又从门角摔到堂屋中间,忽然发现她裤脚破了个洞,更是怒气直冲,“你的裤子么样又破了?”

莲花吞吞吐吐哭泣说,“上……上树挂破的。”

“么事啊?反了!反了!一个女伢还上树,你还要上天啦!”说着她跳起脚来更用力抽打。这时,挑箩收工回家的男人周从义上前一把拦开。

“你个老杂种还护着她,看你养的好女儿,她站在牛背上把牛赶倒跑,上树把裤子都挂破了,还象不象个女伢样?”周王氏骂着又要赶拢来打。

周从义边拦边冲莲花喝道:“跟老子跪倒!这还了得,难怪你妈(妈)打。给老子背《三字经》、背《女儿经》!”

莲花跪在地上边抽泣边背,“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背完又接着背《女儿经》。

莲花自幼聪明口齿伶俐,哥哥启全放学回家温诵先生教的《三字经》,她也学会念,周从义比对亲儿子还宠爱她。女孩不能上学,他闲时就教莲花认字读经,经常给她讲一些古典戏文和教化人的故事。不到八岁,她不仅从她妈那里学会了缝衣纺线和家务活、从她伯那里学会了做一些农活,还能认字读书,给放牛娃们讲些从她伯那里听来的戏文故事。

背完书后,哥哥启全也放学回家了。伯叫她赶快去灶堂烧火帮妈做饭,她连忙起身一头钻进灶堂。等饭熟一家人围在桌上吃饭时,她又不声不响坐在纺车前纺起了棉线。吃完饭,哥哥从锅里捡了两个闷熟的大苕递到她面前,她摇了摇头。伯吃完饭,右手拿着根火捻子,左手端起水烟壶坐在她旁边,点着烟吸了口说,“一天冇吃东西,你快吃吧。不是我说你,一个女伢比儿伢还皮,你爬上树去做么事?”

莲花边吃边答,“树上有个喜鹊窝,明天是我妈的生日,我想上树把窝里的蛋捡回来给妈和家里尝尝腥。”

周从义捏火捻的手开始颤抖,紧接着问,“你捡的蛋呢?”

“我爬到鹊窝旁,看到一只大喜鹊正在孵蛋,又看见两只小喜鹊站在窝边的树枝上,嘴刁着小虫儿要来喂孵蛋的大喜鹊。”莲花叹了口气,接着说,“我……我不忍心下手捡蛋,就从树上下来了。”

周从义抖着捻子点着烟猛吸了一大口,心中的感叹随着烟雾吐了出来,我平常总爱给她讲些“三十二孝”典故,伢这是深受感化了啊!周王氏正收捡桌上的碗筷,听完莲花讲上树的经过,赶紧回厨房将一摞碗筷丢进锅里,眼泪掉进洗碗水里一滴一个窝。

 

 

天刚刚发亮,莲花一头子从床上翻起来,她穿好衣裳到牛圈把牛牵到牛粪凼边转屎尿。周王氏也出门来到鸡笼边,打开鸡笼把鸡鸭放出来。一只大白鸭摇摇摆摆走到幺叔家大门口叫了几声,“嘎、嘎、嘎!”幺叔家麻花鸭应声跑了过来,两只鸭结伴一起,幸颠颠欢快地朝门前的河里跑下去。莲花望着两只鸭的背影,脸蛋上露出羡慕的微笑,它们真是幸福的一对。这两只鸭每天都是天亮一起下河抓鱼虾吃,天暗时一起上岸各回各家鸡笼。天上黑,周王氏站在鸡笼前喂陆陆续续回来的鸡鸭。可等到天全黑下来,所有鸡鸭都进笼了,还是不见大白鸭回来。于是去问隔壁幺婶家的麻灰鸭回来没有,幺婶说回来了。她急着叫出男人和莲花房前屋后、河边树林到处找了个遍也冇找到。晚上睡在床上她越想越感觉不对劲,我家的鸭和他家的鸭在一起从来冇分开过,怎么他家的鸭子回来了,而我家的鸭子么就不见了?一定是他家把我家的鸭子捉去阴倒杀了,于是她一五更就翻起床坐在门口叫骂。骂丢鸡丢鸭是她的常事,周从义也没理她的碴,挑起担箩筐往坝上去了。

她坐在自家门口还嫌骂得不解气,又跑到幺叔家大门口对着他家跳起脚来破口大骂,“强盗婊子养的,盗我屋里鸭子吃的去死,吃了断子绝孙,吃了死人发火!”

幺叔气得冲出门直问,“你骂哪个盗你家的鸭子?”

“就是你屋里盗去的,婊子养的,盗我的鸭吃的去死!”她对着幺叔脸上骂,幺叔气得两手直发抖,忍无可忍照她脸上狠狠地甩了两个大嘴巴,打得她嘴角鲜血直流。这下可摸到了老虎的屁股,她一下冲进幺叔家见东西就摔,边摔边骂。幺叔实在气不过了,又上前踢了两脚,将她一下踢倒在地,她睡在地上直滚直撞。由于她平常为点小事就爱跟人吵骂,湾里不仅冇得一个人过来劝阻,还觉得幺叔打得解气。她摔累了、骂累了,就睡在堂屋赖着不走。莲花心里清楚,她如果去劝妈不仅劝不回,反而会要挨顿臭骂,便一路小跑到坝上找她伯。周从义深知堂客的禀性,回来后也冇找幺叔打闹,只劝她回家算了。她不仅不听劝,反而还大骂男人是臭死无用的东西,堂客被人家欺负连声都不敢做、气都不敢吐。周从义见无法劝回,便叫莲花到王家大湾把细舅请来劝。王家大湾是长港一带湾头最大、势力最强的一个大湾,周王氏的细弟是湾里有名的狠徒。一听说姐被人打了,他赶到周家墩幺叔家来斗狠,不问青红皂白抓住幺叔狠揍了一顿。不仅打折了他的手脚,还硬逼着幺叔在周王氏面前下跪赔礼,赔偿一只鸭钱和药费,买一串大长鞭炮放着送周王氏回家。周王氏这一架打出了风头,玩足了挺。从此,她在周家墩看见哪个不顺气想骂就骂,谁都不敢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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