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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 哺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8年09月17日   

麦到小满一夜黄,家家户户收割忙。不到两天,靠港地的一遍金黄的麦子全放倒了。幺叔的手腕被细舅打折,肿得不能拿镰。幺婶做事又摸得,全湾只剩下他家亩把地的麦子还没割完。莲花割完自家的麦子回来,提着全家人的一篮子脏衣裳到河边去洗。她放下篮子,感觉尿来急了,忙钻进河岸边的篦麻林子里去解小手,一蹲下便闻到一股子尸臭味,便朝发出臭气的地方看了看,一只白绒绒的臭鸭子睡在棘丛里。她解完小手,边穿好裤子边走近棘丛,发现鸭尸边有个黄鼠狼洞,就随手折断根树枝将鸭子拨翻过身仔细一瞧,我的天啦!这就是我家的白鸭呀,那鸭腿上的红线线还是自已亲手系的,肯定是叫黄鼠狼咬了吸干血死在这里的,心头顿时比塞了只臭白鸭堵得还难受。返回河边洗衣时,她拿着手中的棒槌狠劲捶打石板上的脏衣服,捶得污水向四周喷泻,可无论怎么用劲捶洗也总觉得洗不完心中的悔恨,洗不清幺叔家所受的冤屈啊!

晚上莲花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床不声不响拿着镰刀来到幺叔家的麦地拼命割麦。这麦子要不敢紧收割,一变天下起雨就会烂在地里,不仅半年的劳作全白费,一家人张着大口盼麦熟、接不着口粮日子还怎么过?

五更天时,幺叔和幺婶拿着镰刀去地里割麦,走到地头一看,一地的麦子快割完了。两口子惊诧地跑到割麦子的人前,“莲花,我的伢么会是你呀?”

听见幺婶一叫,莲花丢下镰刀双脚一齐跪在两口子面前,“幺叔幺婶,你家冇偷我家的鸭,是我家冤枉你家,害得你们好惨,我替我伯我妈给你两个朗嘎(老人家)赔罪!”说着边哭泣边一个劲地磕头。

幺婶一把将她拉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泪脸朝天地喊道,“苍天啦!她周王氏何德何能修得这么个活菩萨啊!”

幺叔流着眼泪心里着实感叹,伢那天站在牛背上跑被他看见,他是怕她摔着,回家路过她家门口碰到周王氏,顺便多了句嘴,冇想到害得伢遭周王氏一顿毒打,又不敢过来劝阻。伢到头来不但不记恨,还起半夜来帮他家割麦,给他们下跪赔罪,这样懂事的伢天底下哪里去找哇!

 

 

“轰——!轰——!”小日本的飞机一阵接一阵在天上丢炸弹,樊口街坝上被轰炸得火光冲天。周从义挑着担箩筐拼命往家里跑着叫喊着,“日本人打过来啦!快跑哇!”

全村人赶紧跑进湾头的一遍树林里、草丛中躲藏。周从义吓得两腿发抖,向大家说樊口街上的房子都炸塌了,炸死好多人。莲花急着问他街上二伯家么样了,他直摇头说各人都光顾逃命,冇来得及往他家去看。周从义的弟弟在樊口街上开了个炭场,老母亲、两个侄儿和大侄的寒毛子媳妇都跟两口子过。街上炸得这么乱,也不知弟弟一家么样了。

夜色降临,天地间恢复了暂时的平静。人们纷纷回到家中,各自关门闭户不敢出来乱窜。

“咚咚咚!”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周从义敢紧开门。大侄儿一下扑跪在他面前哭喊,“大伯呀!我伯我妈在炭场被炸死了,我奶叫你快带人过去,帮忙把他俩尸首抬回来。”

周从义顾不上悲痛,赶紧叫来后屋大房的堂兄周从仁、三房的堂弟周从礼幺叔。幺叔虽然与从义家有过结,但兄弟亲、姐妹亲、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得知堂弟两口子炸死在炭场,也是悲痛不已。堂叔伯兄弟三人带上湾里几个劳力去樊口炭场,将两人的尸体抬回周家墩。兵荒马乱的,也没能举办太大的葬礼,草草将两人安葬在月河岸边的祖坟场里。

头七刚过,为躲避战乱,周从义的老母亲就带着两个侄儿和一个寒毛子媳妇从樊口搬回周家墩老屋。三间老屋原是周从义父母建的,由于弟弟一家住在樊口,这三间房一直是周从义一家住着。如今母亲带着侄儿们搬回,他就得让出一间半给他家住。堂客周王氏哪里肯容留下家里一下住进这么多人,将他们搬进屋里的东西一件件扔到门外,堵在大门不让老少四人进屋。后屋大房的堂兄周从仁实在看不过眼,就把他们接到自己家暂住。周从义劝了几天还是拗不过堂客,只得去王家大湾请伢的细舅来帮忙。细舅虽然是个狠徒,但也是个赤胆仗义的明理之人。细舅来家拉着周王氏的胳膊从大门往屋里拖,“姐,你么能这样做人啦!亲娘是你的亲婆婆,三个小的是你的亲侄,三间房是爹爹婆婆做的,你凭么事不让他们进屋住?你让姐夫么样在湾里做人?你让弟弟我么样有脸进周家墩与你家来往?”

周王氏自知理亏,只得让他们从周从仁家搬回来。周从义的老母亲由于小儿子儿媳的离去而太过悲痛,再加之大儿媳周王氏为搬家的事怄气闹心,没几天就病倒了床。临断气前唤来三个小的跪在大伯周从义面前,拉着周从义的手托咐道,“从义呀,三个小的就交给你了,你无论么样也要把他们带大成人,莫让你兄弟断了香火呀!”

周从义双脚跪在母亲的床前哭应,“妈,你朗嘎(老人家)放心,侄儿们就是我的伢,再苦再难我绝不会丢下他们,一定要对得起你朗嘎和我地下的兄弟。”

周从义当着母亲是这么答应的,也是这样做的。送走母亲后,他将两个侄儿送到湾后的学校,跟着自已的儿子启全一起读书,大侄启明的寒毛子媳妇玉香跟着莲花学做家务和一些农活。大侄启明老实乖巧又听话,读书认真,先生喜欢。小侄启亮可真不让人省心,三天两头逃学,拿着个弹弓满湾乱窜,跟着湾里的一群野伢钻林子打鸟抓鸡,先生上门劝他退学。周从义实在拿他冇得办法,找到湾里一位相好的二哥,托他带上启亮到长港下游的三十二担湖畈上给人放牛。三十二担这地方不仅是田多,还有一眼望不到边的湖畈草场。启亮早晨把牛群赶到草场后,一天都无事可做,落得个自由自在好不快活。实在是玩得无聊,他就拿着砍刀砍树回来做枪做刀,边放牛边舞刀弄枪地玩耍。一天晚上,他乘二伯睡着时偷偷溜进灶堂,将自已用木头做的假盒子炮手枪抹上黑锅灰,又将自已涂得满脸黢黑,轻手蹑脚出门去,躲进离牛棚不远处路边的草丛里。蹲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上终于见有一个人背着麻袋往这边走过来。等那人一走过,他突然冲出草丛,用木盒子炮顶着人家后背喝道,“不许动!”

那人吓得一下跪在地上求饶“好汉饶命,我身无分文,只有这一袋子苕,好汉要就拿去。”

他低头正要提袋子,借着月光,那人见他嘴唇边连胡子都冇长,断定是个细裸伢,便乘空扑上去抱住他的双脚往地上一摔,狠狠骂道,“你个细裸日的不行正路,才十多岁就干这种打家劫舍的恶事。说!是哪家的野种?”

启亮这下可玩出大祸,慌忙答道,“是前面那个牛棚跟二伯放牛的。”

那人抓住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一直将他押到牛棚边喊道,“有人吗?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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