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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 哺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8年09月17日   

莲花也跟着放声大哭,天好黑啊!两个寒毛子凄惨的哭声,回荡在月河两岸漆黑的夜空里。莲花拍打着玉香湿漉的后背哭劝,“妹呀,你千万不能就这样背着一身又脏又臭的名声走啊!一定要咬牙活下去,一定要等到洗清冤屈还你清白的那一天啦!”

玉香用力点头,对姐也是对自已,“对!我就是死也要等到那一天!”说着她的嘴唇被牙咬得鲜血直流。

经周王氏如此一打闹,婆媳再也很难在一个锅里吃饭了,周从义把全家叫在一起宣布分家。启明和玉香小俩口一家单过,继承去世的父亲应得的一间半房,按人口分得些田地和粮食。周从义也只能分得一间半房,带着一家六口人过日子。

 

 

春耕时节,犁耙水响。启全本打算一早去犁田,可是没想到昨夜突然肚子屙,一夜屙了十多次。他刚下床就感觉四肢酸软,头晕目眩,一头又躺倒在床上。周从义由于多年在坝上挑箩爬江码头,双腿落下坐骨神经痛,也是无法下水田。莲花找来一些大蒜头让启全吃,吃了一天也不见好;婆婆又倒了些腌大蒜水让他喝,但喝了两天也没止住启全的肚子屙,反而发起高烧。婆婆怀疑儿子身上有巧(中邪),让周从义去李家湾请来驱邪的马脚。马脚来后,在屋里每个角落点香烧驱邪的符咒,念着咒经把鬼赶到堂屋中间,又烧了几张黄符咒。然后拿了一张旋网在堂屋一撒,把烧过符咒的灰罩在网里慢慢收网,把网底的符咒灰收拢捧进一个陶罐里,再用黄符咒纸封住罐口,一路念着经文送到湾边的坟地里埋起来。

邪驱了,鬼也捉了,但启全浑身仍然高烧不退。周从义慌忙连夜跑到樊口街医馆请来医生,看到启全是急性肠炎而引发高烧,医生给他一连注射两针链霉素后,背着药箱回了医馆。医生走后,启全的肚子屙是止住了,可能是用药过量他感到胸闷呕吐,不一会儿浑身剧烈抖动起来。最后他大吼了两声,两眼一翻再也不动了,莲花抱着他死命地哭喊也没能把他喊醒。

那天上午正要出殡,莲花怀孕不到两个月,因过度悲伤一下昏倒在地,玉香一把将她抱进房间,招呼躺在床上昏迷的莲花。老俩口也因丧子之痛几天粒米未进,病倒在床上。抬灵柩的八仙准备起棺,这时必须有儿孙翻柩的仪式。棺材盖上放着一木蒸笼米饭,由死者的儿孙翻上柩,用手抓着米饭按进嘴里,两手边用力拍打棺盖边大喊:伯发啊!爹发啊!在喊声中八脚一齐大吼抬起灵柩上路。而没有子孙只有女儿的死者,只能由女儿从灵柩下面钻过后,八仙抬起上路。可怜的启全,只有唯一的幼女春草为他披麻戴孝,启明和启旺哭泣着一人牵着春草一只小手从灵柩下钻过。还不满四岁的春草,双手捧着父亲的灵位,满脸泪水地哭喊着走在灵柩和送葬队伍的前面,湾里人看到这一惨状都是悲痛不已,很多人则流着眼泪背地痛骂周王氏,只怪这个婆娘作恶过度,将灾难降临在伢的头上。只可怜莲花么这样命苦,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断了,她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这日子以后还怎么过啊。

农时不等人,冇得男人日子还得过,田还得犁。冇等头七过完,莲花便驼着犁赶牛下田。女人用牛,百里长港从未见过。正在犁田的男人停下牛、很多人站在田埂上看莲花用牛。莲花给牛套好龙套,可她不知如何开犁,犁头一会儿钻到泥里太深,牛在前面拉不动;一会儿犁头又钻出泥面上滑,犁不进泥土。莲花扶着犁急得直掉泪,看着她犁田的人们摇头叹气,“唉,女人用牛,真是作孽呀!”

这时,正在自已田里耙耙的大牛停下来,走到她的田里。他把牛赶到田中间说,“莲花姐,开犁先要从田的中间犁出第一条犁沟,接着就贴着这条沟绕着犁,一直犁到田边为止。手扶犁把要平稳,掌握好犁头的深浅。如果扶手太向左用力了,犁头就会一直往泥土深处钻;如果太向右用力,犁头就会钻出泥面犁不着土。”

大牛边教边犁,莲花一路看着。她怕耽误大牛耙田,就要让自已试试。可她一扶上犁还是掌握不稳犁把,犁的泥沟深的深、浅的浅。大牛说,“这犁田的活看上去简单,但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掌握得了。这样吧,我俩换工,我帮你犁田,你去帮我耙田。你只要站在耙上,赶着牛把犁好的土耙细就行。”

这倒是个两不误工的做法。从此,需要犁田时,她就去跟别人换工耙田;需要耖田,她就去跟人换工插秧,让别人帮她耖田。

小暑节己过,早稻粒满开始泛黄。可是老天爷却不给人情,大雨倒着头落,十多天都不肯停。月湖水漫过堤埂,眼看到手的早谷就要被淹,人们纷纷下水抢割未熟透的早稻。莲花顾不上身怀六个月的身孕,带着十多岁的小叔启旺,冒着倾盆大雨,下到近腰身的水里抢割浸泡在水中的稻谷。抢割完后,将一抱抱稻谷从水里拖上岸捆好,再将一担担湿漉漉的草头往家里挑运。启明和玉香挑完自家田里的草头,也赶来帮他们挑运。玉香见莲花腆着个大肚子挑着草头,怕她摔倒在泥地上出事,跟在她身后小心照应着。前面田埂路中间被挖断了一条放水的田缺,必须跨过缺口才能往前走。莲花右脚使劲一蹬,左脚随即跨了过来,不料脚底一滑,便连人带担子重重地一下全摔倒在泥埂上。只听她“唉哟!”一声惨叫,玉香在后丢下担子一把上前将她抱起来,急着喊问,“姐,你摔得么样啊?”

莲花只觉肚子一阵阵剧痛,下身血水直泻。玉香赶紧喊来后面的启明,背起莲花往家里飞跑。没等进屋躺下,一个赤溜溜的肉团团随着奔泻的血水从她的两腿间滑落下来。玉香赶忙找来破布给莲花擦洗身体,用破棉片子包着血糊糊的肉团嘶声痛哭,“姐呀!我苦命的姐啊!”

 

 

洪水退尽,农时已过。立秋后赶插下田的晚稻长得稀稀拉拉,田里的稻谷连麻雀都不够吃,成遍良田几乎绝收。为筹来年度春荒的口粮,湾里的劳力不顾天寒地冻,都下到月湖里破冰挖藕。湾里的女人从来不用牛,更不会下湖挖藕。莲花却拿着藕锹和藕插铲,扛着扁担绳子,跟着湾里男人后面下了湖。她看到一块空泥地,便挽起裤腿用藕锹铲除冰碴,双脚往水里一站,腿肚子就像刀割似的刺痛,浑身冷得直打寒颤,牙齿冻得咯咯响。越怕冷越冷,她一咬牙赶紧挖泥围凼,浇干凼里的水,一刻不停地挖泥往凼外扔,不一会儿就挖出一身汗来。当她挖了个簸箕般大的泥坑时,便用脚往泥坑深处踩探看有没有藕,没探到藕就继续挖。从来没挖过藕,她根本不晓得如何才能挖出藕来,一天挖了三个藕塘,却只挖了几根藕带。眼看天快黑下来,男人们大担小担挑着藕各自上岸回家。她却蹲在藕塘里急得直掉泪,怎么挖这么大的藕塘就是不见藕呢?

“莲花姐,天要黑了,快上来回家吧。”大牛挑着一大担藕捆经过坑旁喊她。

“回个鬼的家,我挖了一天才挖几根藕带,回去吃么事?”

“嘿,哪有女人下湖挖藕的,你不会挖么样能挖出藕,快上来我教你挖。”

大牛放下担子,将手伸向泥坑中的莲花拉着她爬上来,“不是所有空地方就能挖出藕,你要找一块荷叶杆子又嫩又细密成遍的地块往下挖,才能挖到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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