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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 哺
【字号: 】   【复制链接】   【转发】   【纠错】   【打印】   【关闭】    2018年09月17日   

“是这样啊,我这一天白挖了,你快带我去找找看哪里有藕。”

“天都黑了,明天下湖我再来帮你找吧。”大牛说着解开自已的藕捆捡一些藕给莲花。

莲花坚持不要,“大冷的天,你挖得累死的,我么能要你的藕。”

“挖了一天,你空着两手么样进家门,明天多挖些还给我不就是的唦。”见大牛这样说,莲花满心感激地领了他这个人情。

莲花在大牛的指点下,终于摸到了一些挖藕的决窍。每天挖的藕虽然没有男人们多,但总算没空手回家。

今年的雪比往年下的早,小雪刚过,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湖里的藕差不多被人挖光了,湖面上堆积的大小泥墩被大雪覆盖,形成了一遍大小不同的洁白山包,全湾只有莲花提着挖藕的工具下了湖。她虽然挖了一些藕,但仍然担心接不上明年开春的口粮,只得用藕锹扒开湖泥上的积雪继续挖。在白雪皑皑的湖面上,在成群的雪墩里,一切生灵都躲藏起来。唯独只见一位身穿泥糊糊的破棉衣、头戴一顶破斗笠的年轻寡妇,一铲接一铲地从藕塘里向坑外摔泥浇水。

整整一个冬天,一家人吃的都是莲花挖回的藕来掺些杂粮,连藕带藕蒂都不舍得丢,磨细做粗饼充饥,总算省下几担谷子和一些杂粮供度春荒。

 

十一

 

清明刚过,莲花洗完一家冬天换下的衣被,将一根绳子拉在桑树枝和一棵枣树中间晾晒,心里却愁着家里买油盐的钱。看着眼前的大桑树正在吐嫩叶,忽然灵机一动,这么多桑叶能养好多蚕啦,把蚕茧卖了就不愁买油盐的钱了。想到这里,她便去樊口街上买回两张蚕种。接着,找来一些竹篾将几张旧晒垫补好,铺在后房搭好的架子上以备养蚕。

谷雨将到,蚕种变成绿色,莲花将蚕种贴肉窝在身上。约窝了两三天,一些蚕蚁子开始蠕蠕地动了,于是她从贴身处取出放进蚕房。经过头眠二眠蚕蚁在蚕箪里都在蠕动,样子非常正常健壮。

莲花架着梯子爬上桑树,采摘一担桑叶。经过"大眠"后的蚕宝宝一天就吃了个精光,个个是生青滚壮。于是她又上树采摘几担叶子铺上去,蚕宝尖出的小嘴巴向左向右乱晃,蚕房立刻充满着“萨萨萨萨”的响声。不多一会儿,那篾垫上立刻全白了,于是又铺上厚厚的一层叶。莲花单是上树摘叶上叶就忙得透不过气来,一连几天几夜没合眼。蚕宝宝终于停止吃叶,渐渐身体变白变短了,几天后纷纷爬上稻草扎的把子头准备做茧。

经过这一阵子日夜劳作,总算是有了满意的收获。莲花挑着担雪白的蚕茧进了樊口街的收茧铺,卖得六块银元。她用一块银元在副食店里买些油盐,怀揣着五块银元挑着担空筐又走进一家布匹店。她想给春草扯块红花布做一件褂子,也想给自已扯块蓝仕林布做件上衣。她身上穿的褂子补丁摞补丁,湾里大姑娘小媳妇笑话她身上的褂子是买布的样品,各种花色的布块补丁都有,买布时要选布的花色样品,就在她穿的褂子上挑选,说的臊死人。可是当她的手伸进怀里掏钱买布时,那五块银元捏在手心好像有千斤重,实在舍不得拿出来。正值春荒时节,这钱可比命贵啊。于是一咬牙她恋恋不舍地退出了门,挑着担空箩筐走出樊口街,带着收获的喜悦快步走在月湖堤上。湖面一遍嫩绿的荷叶丛中,点缀着刚刚冒出的朵朵莲花,桃红粉艳、亭亭玉立、清香沁肺,顿觉心旷神怡。

周家墩村头路边有一间低矮的破茅屋,住着的是从小跟莲花一起放牛的李石生一家。李石生的堂客是周从义相好二哥的女儿,二哥常年在三十二担给人放牛,女儿从小送给樊口街上一户人家抱养。突然有一天,这户人家要将二哥已有十四岁的女儿送到妓院去卖,正好被正在坝上挑箩的周从义撞上。周从义忙丢下担箩赶到几十里外的三十二担,找到正在放牛的二哥一起赶到妓院,垫出自已的银两帮二哥当天就把女儿赎了回来。过了两年,二哥就把李家湾的李石生招到周家墩做上门女婿。小俩口在湾头搭了间茅屋,开了一块湖荒田耕种过日子。去年遇着百日大水,他家只从水里抢割些未熟的早谷。一冬一春连扁谷磨的米糠都快吃完了,他们只好到田边地头挖野菜,采榔树叶掺在糠里填肚子。莲花回湾时路过他家门口,看见他堂客正拿着破簸箕播米糠。不到三岁的儿子瘦得皮包骨,睡在一张破芦席上,两只眼珠翻着,肚皮一消一鼓喘着气,屁眼门吊着个红箩卜大的毒子,上面粘着灰土,这是因为细伢吃糠菜拉不出屎震出来的毒子,莲花看着心里就像刀剜样痛。这时,李石生提着一篮子刚摘的榔树叶回来。莲花对他说,“石生,伢再吃这样的糠粑就活不了命了。”

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李石生干涸的眼眶潮湿了,长长叹了一口气,“唉,有么法子啊!”说完两串滚烫的泪珠流在他黑瘦的脸上,就像两个大大的惊叹号。

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看着这位面临儿子生命绝境而绝望的父亲,莲花流着泪从怀里掏出刚卖蚕茧剩下的五块银元递给他,“快到坝上买些米回来,度命要紧啦!”

这时,正在播糠皮的女人赶过来。夫妻二人一齐跪在莲花跟前,捧着五块银元的手擅抖着,感激地失声哭泣道,“莲花姐,你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观音啊!我李石生就是今生还不了,来生做牛做马也要还上你的恩情啦!”

 

十二

 

解放军打过长江,驻扎在樊口。派工作组到各村发动群众斗地主、除恶霸、搞土改、分田地。一天夜里,一群民兵拿着枪突然闯进周从义的家里抄家,把全家人赶到大门外。民兵们从家里抄出金条、银元、棉花和稻谷。其实,那些银元和金条是周王氏姐姐存放他家的。她姐是有名的富户,见妹夫周从义为人厚道可靠,让他做担保人,替她用这些财物放贷给有偿还能力而又急需用钱的人,从中给她赚些利息。周从义帮姨姐放了一部分,但也有些急用钱的人找他担保借贷,考虑到其并无偿还能力,他便不敢担保借钱,这样一来就得罪了未借到钱的人。

抄完家,村委会立即开会登记清算。凭从周从义家操出的这些家财,再加之周王氏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恶妇,不知多少家、多少人受过她的欺凌而忍气吞声,对她恨之入骨。因此,他家被定为必须铲除的地主恶霸。

这天,全村在周家墩小学操场上召开批斗大会。主席台搭在小学大门前,台上坐着土改工作组陈组长、村委会主任周从仁、民兵连长周大牛、委员有幺叔周从礼和李石生。大会开始,陈组长台前讲话,“乡亲们!我们今天召开批斗大会,大家有仇的报仇、有冤的申冤、欠债的一律销毁。现在就把恶霸地主周从义、周王氏押上台来!”

周从义和周王氏头戴着广播筒似的、又尖又高的白纸帽,胸前挂着写有他们的名字、并用红笔画着叉的大白纸牌,身上被五花大绑,几位民兵持枪把他们押着推到台上,面朝台下的群众低头跪在台前。幺叔第一个站起来冲到他们身边,愤怒地指着周王氏,“就是这个恶婆娘,那年她家鸭子不见了,硬赖是我家偷的。”说着撸起衣袖,“朗嘎们看看,我这只手就是被她兄弟打断的。这还不算,她还硬逼着赔她鸭钱和药费,要我这个五尺大男人在她这个臭婆娘的小脚前下跪赔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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